1991年初夏,北京的梧桐已经冒芽。那天上午十点左右,林豆豆推开自家客厅的门,看见张宁与林赛圃并肩而立,逆光中,张宁浅笑不语。林豆豆愣了几秒,“岁月好像忘了在你脸上动刀。”她脱口而出一句调侃,三人随后在窗前留下那张照片。
镜头定格的瞬间隔绝了二十年的风浪。张宁出生于1952年,祖籍江西,落地南京。父亲张富华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新中国成立后任南京军区某部高级干部。因家庭出身优越,她四岁便随军区文工团姐妹们学舞,骨相清秀,身段轻盈,一跳就是整整十二年。
1967年春,京沪剧团在南京巡演,《东海前哨》选拔少年演员,15岁的张宁凭一支《采槟榔》杀出重围,成为全团最年轻的领舞。演出间隙,战士们私下里喊她“舞台小凤凰”,可见人气。当时的南京并不平静,时代喧嚣里,少年人的天真与动荡同时生长。
一年后,她随中国友好艺术团赴印尼演出。雅加达大剧院灯一亮,台下惊呼不断。印尼总统苏加诺的小儿子坐在前排,演后送来十几束白兰花,还递上一张写有“I love China dancer”的便笺。张宁回到住处,把花插进暖壶里,便笺折了两折塞进行李,她想要的舞台在国内。
1969年冬,林立果的“选妃名单”里忽然出现一个名字——张宁。叶群派江水南下“考察”,江水见到本人后只说了一句:“照片不及真人三分之一。”当月,调令火速抵达南京军区,张宁被借调到空军政治部歌舞团。
初到北京,林立果对张宁可谓一见锺情,宴会、游园、听交响,安排得密不透风。叶群却对未来儿媳颇具敌意,“太抢眼,不好管。”她在家里嘟囔。林立果不愿回头,不惜与母亲顶撞:“人选我自己定。”张宁进退维谷,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向排练,日子像踩着棉花,心里没底。
1971年9月13日凌晨,蒙古温都尔汗的夜空划过一道火球,“三叉戟”坠毁,林彪事件震动全国。张宁虽未正式过门,却站在风口浪尖。隔离审查持续到1975年冬,她才得到“与叛国集团无直接牵连”的结论,被遣回地方。昔日光环瞬间熄灭,街头巷尾议论不断。
江水又出现了。这位曾经的“红人”此时同样失势,口才却依旧。他递来一杯热茶说:“过去都过去,咱们重新活。”张宁没有多想,答应了婚事,随后产下一子。几年后,她发现江水混迹商海,四处借用她的名头敛财,为阻再拖累,决意离婚。
1983年秋,孩子在一次意外溺水中离世,张宁的精神几乎坍塌。她去峨眉山短住寺院,又到敦煌临摹壁画,想用漫长旅行麻醉伤痛。朋友劝她出国换环境,她终于答应。
1989年,旧金山一个书画沙龙里,张宁与美籍华人建筑师林赛圃不期而遇。两人年龄相仿,谈到各自的坎坷,她叹息一句:“漂泊久了,也想有个家。”那年冬天,他们领证结婚。林赛圃对摄影颇有心得,闲暇喜欢替张宁拍照片。于是1991年的北京行,他带着相机,记录下妻子与林豆豆久别重逢的那一幕。
这张合影至今存放在林赛圃的暗房里,底片保存完好。照片里的张宁轻抿嘴角,眉眼竟与少女时代无异。有人说,命运对她屡屡出手,却也在关键时刻留有余地;也有人说,真正使她挺过风雨的不是美貌,而是多年舞蹈训练出的那股韧劲。无论评价如何,1991年的快门声已把故事留在胶片,当事人各自散场,旧事不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