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日傍晚,北京西单旧楼的灯光比往常更亮,中纪委研究室的窗户透出一片微黄。陆定一刚把署名信发出,信封还带着油墨的味道,复查瞿秋白案的序幕就这样被拉开。走廊里寒风直灌,文件袋撞击门框,声声作响,谁都知道一份沉甸甸的历史悬案要被重新翻检。
那封信为何来得如此急切?因为瞿秋白的女儿瞿独伊递上求助,也因为学术界一篇题为《重评〈多余的话〉》的文章搅动风云。文章作者陈铁建没料到,自己几千字的分析竟令电话不断响起,有人劝他“慎重”,有人劈头盖脸批驳,更有人暗中递来资料。片刻之间,《多余的话》从出版界的冷门手迹摇身一变成为公众议题。
追溯争议的源头,要回到1963年。那一年,《评李秀成自述》刊行,社会舆论忽然刮起“晚节不保”之风。李秀成和瞿秋白,这两个原本不在同一时代、不同阵营的人物,被硬生生放在了同一张牌桌。有人抬出国民党《社会新闻》1935年的旧报样,指着铅印说:“看,这就是瞿秋白自首的证据。”疑云自此弥漫。
真正让人摇摆的,并非那篇文章本身,而是它的传递渠道。瞿秋白逝于1935年6月18日,枪声响起之前,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把狱中稿件带出去刊行。结果,《多余的话》最先竟出现在国民党中统主办的报纸上。试想一下,在那样的敌我对峙年代,地下党连一封口信都要分多条线转移,一篇万余字长文却能堂而皇之付梓,这确实令人犯嘀咕。
渠道存疑,内容也刺眼。方志敏在狱中写《可爱的中国》,字字激昂;瞿秋白却自称“书生政客”,字里行间多是感伤和自剖。某些干部看完稿子直摇头,觉得“不够硬气”“与烈士形象不符”。1960年代政治空气愈发紧绷,批判口号一天一个花样,《多余的话》被贴上“消极悲观”的标签,很快又加了一顶更重的帽子:叛徒。
杨之华不服。她反复声明:“若是真迹,国民党早就当宝贝示众,不会拖到今天。”丈夫的存稿在她记忆里另有脉络。丁玲却持相反意见,她在延安见过影印本,认定字迹就是瞿秋白的。两位女性的回忆针锋相对,平添几分扑朔迷离。
1954年至1964年间,公安部十三局其实做过系统调查。卷宗厚实,照片、口供、现场图样一应俱全,结论很干脆:瞿秋白被捕后没有出卖组织。但那十年工作成果,被后来的政治浪潮淹没。1972年,正式文件给出了“自首叛变”的定性,许多干部无奈接受,有人偷偷把早年资料锁进抽屉。
1979年春天局面突变。中纪委第八组挂牌,成员名单外界严格保密,却照旧被坊间打听得七七八八。有人夜半登门,塞进一只信封,里面是当年福建长汀驻军的原始哨兵记录;还有人递上照片,对比字迹。陈铁建点燃一支香烟,小声嘀咕:“材料不拿出来,怎么说服大家?”孙克悠压低声音回:“放心,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寥寥两句对话,透露的却是复查组顶着的压力。
一个半月后,调查小组南下长汀。宋希濂留下的几页回忆,依旧藏在地方档案馆。墨迹已斑驳,落款时间与瞿秋白枪决日期吻合。更关键的是,瞿秋白写稿时使用的带蓝色纤维的“西湖纸”在当地并不常见,却与遗稿原纸质地一致。纸张、墨水、笔迹多重鉴定,让“伪造”论的支撑点迅速崩塌。
紧接着,调查组找到狱中另一位看守的子女。老人当年押送过手稿,临终前留下一句托付:“这是个读书人写的,不是卖命求活的”。只言片语,不足以作判定,却像另一块拼图补上空缺。到此时,档案材料与实物证据、口述史料已经对上号,所谓“自首”缺乏任何实证。
1980年10月19日,中共中央办公厅下发文件,四句判断掷地有声:一未出卖同志,二未攻击马克思主义,三未吹捧国民党,四未乞求不死。《多余的话》不再被当作“投降书”,而是一篇带有自省意味的狱中文稿。过去多年悬而未决的疑点,一下子化解大半。
1982年9月,中纪委向十二大作工作报告,再次确认瞿秋白“坚持不屈不挠的斗争,遭敌人杀害”。会场内外,无人再提“叛徒”二字。至此,瞿秋白的名誉完全恢复,《多余的话》也终获正名。
争论为何持续如此之久?一是传播路径反常,敌营报纸先登令人生疑;二是文本基调低沉,与烈士固有形象反差明显;三是特殊年代政治话语偏激,把复杂的个人情感读成“投降声明”;四是关键原始材料长期尘封,致使谣言有可乘之机。这几个因素叠加,哪怕几十年过去,仍能掀起波澜。
回看档案纸页上的墨迹,高光与阴影并存。英雄并非铁板一块,他也有失意、自嘲,甚至绝望。但说到底,瞿秋白在枪口前没有低头,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至于《多余的话》,它记录了一位革命者复杂而真实的内心世界,也见证了历史判断如何受到时代氛围左右。争议由此而来,又终于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