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的敖德萨港寒风凛冽,码头边那艘半成品航母沾着盐霜静静停泊。乌克兰人对来访的华人“商团”礼貌而又审慎,暗自揣度对方的真实身份。就在一间仓库里,港商徐增平递出厚厚一沓文件,身旁那位着便装、言语不多的中年男子用极低的声音提醒:“报价别乱,拖住他们,咱们还有后手。”这名男子便是时任总参情报部常务副部长——姬胜德。外人不知,他肩负着一项“民间竞买、军方坐镇”的特殊任务:想方设法把“瓦良格”带回国。
这桩事在当年属于绝密。彼时的中国海军缺乏航母,哪怕是一艘空壳,也弥足珍贵;而美国对乌克兰紧盯不放,生怕“废铁”变作东风。面对重重难关,姬胜德和贺鹏飞商定,必须绕过军事色彩,以民企名义下场。经过数月竞价、游说、法律细节拉锯,才让“瓦良格”最终易手。航母的甲板在黄海日渐成型,如今名为“辽宁舰”。这功勋里,姬胜德的身影曾深深嵌入。
然而,正当外界对“瓦良格”捷报尚未知情时,别的一条暗流已在军中潜滋暗长。20世纪80年代后期,国家把经济建设摆到中心位置,军费压缩,部队获准“自己找钱”。军工厂、贸易公司、代工合作,一时方兴未艾,也催生了截流武装经费、行贿受贿等乱象。1993年中央军委下令整顿,1998年干脆封死军队经商大门。风声鹤唳之中,一批隐藏的蛀虫相继落网,而籍贯山西的将门之后、手握重权的姬胜德恰在聚光灯中央。
消息传得并不快,却足够震撼。1999年3月16日清晨,他刚在珠海结束一场会,就接到“回京述职”的电话。飞机落地之后,迎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警卫,而是军纪委专车。审讯室里,迟浩田的声音冷静:“这些年,你太累了,先停一停吧。”短短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明白:风雨来了。
调查结果触目惊心。受贿折合人民币两千余万元,另有近千万军事专项资金被挪作私用,还存在向境外转移资产、接触敌对势力、泄露机密等严重问题。军事法庭初审给出最重刑罚——死刑。消息传到已年逾九旬的姬鹏飞耳中,这位在战火硝烟与外交风云里打拼一生的老将军沉默良久,只向有关部门提出一个恳求:把儿子带回家过个年,或许还能挽回些许迷途之人。申请被拒,官方措辞冷硬:“性质恶劣,不容通融。”
2000年初,姬鹏飞邀请十余位老战友到家里小聚,希望集体出面说情。众人心知肚明,婉言谢绝。几周后,这位共和国资深外交家的生命止步于九十一岁。追悼仪式上,姬胜德在特许下短暂露面,戴着镣铐,木然站在花圈之间。母亲许寒冰潸然泪下,挽住儿子手臂,低声一句:“把知道的都说清楚。”这场家庭剧痛,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
隔离审查重启。姬胜德意识到,顽抗无益。他交出笔记本、暗号本,供出了二十名潜伏在军政要害部门的间谍,并指认了多条资金流向。办案人员沿线侦破,截断资金链,追回部分外汇。案卷数字摆上桌面,给国家减少了不小损失。在军法体系中,这种“自动立功”分量极重。
2001年春,军事法院改判死缓。五年后,因继续协助侦案,被核准减为无期。无期服刑期间,他主动参与监区情报研究小组,提供前沿军情分析,得以再获立功表现。复杂的功过抵销,带来了2008、2014两次减刑。直至2020年5月,刑期期满,姬胜德走出高墙。
外界对“多次减刑”议论纷纷,部分声音认为其红色背景起了作用。但查阅判决书可以发现,法庭反复提及“重大立功”,并以“确有悔改表现”为重要依据。所谓立功,指向三桩:其一,配合破案,抓获内外勾连间谍;其二,追回大额外逃资金;其三,早年主导“瓦良格号”买断,为海军建设立下汗马功劳。审判机关在量刑建议中写道:“既严惩其罪,又兼顾其功。”
姬胜德的人生轨迹,像过山车般跌宕。成长于革命家庭,受良好教育,青年时意气风发入伍,曾是前途看好的将门新星。随后因生活腐化、被外势渗透,一步步滑向深渊。更令人唏嘘的是,他本人精通情报与外交,却最终败在金钱与私情上。若无早年的那番军功与后期的协助破案,死刑悬判恐难改写。
值得一提的是,军队经商乱象并非一个人之祸。计划体制与市场冲击错位,监督漏洞、权与利失衡,多重因素交织,将部分高级干部推向深渊。中央断腕式纠偏,既是防范风险,也在为后续军改铺路。2003年后,军工企业逐步剥离经营性资产,军中清廉纪律重回正轨。
姬胜德减刑出狱,并不意味着历史翻篇。对部队而言,最重要的仍是牢记那几年付出的学费。至于个人,他晚年的命运如何,史料尚无详论,但有知情者透露,他选择远离公众视线,偶尔赴纪检、军史单位协助口述,记录那场惊心动魄的“保舰行动”。有人问他最遗憾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自误事。”
这段往事提醒后来者:功劳再大,也抵不过铁律的触碰;而在国家存亡攸关之际,哪怕是棋局暗晦,也有人要挺身执子。姬胜德的荣辱沉浮,就这样被历史写进了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