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0月13日,北京上空薄云飘散。半个世纪前就闯荡中国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再次踏进人民大会堂的地毯时,身后跟着的是一群年轻翻译和摄影师。毛泽东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朋友,又见面了。”这一天的轻松寒暄,后来被斯诺写进手记,成为他最后一次健康状态下的中国之行的开场白。

他们谈得很随意,话题从《红星闪耀中国》的再版销售,到当下越战的胶着。毛泽东忽然问:“你觉得美国民众真的了解亚洲吗?”斯诺摇头。这个细小的摇头动作,被在场的黄镇牢牢记住。几年后,当黄镇奉命在巴黎“偶遇”这位老朋友时,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劝他再来中国——“既然美国人还不够了解,你不来,谁来?”

时间很快滑到1971年盛夏。瑞士日内瓦,湖水依旧清澈,可斯诺的身体却出了大问题。胰腺癌诊断书摆在床头,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医生建议尽快转往设备齐全的大医院,最好的选择无疑是华盛顿近郊的贝特思达。但美国驻瑞士使馆的回复冷冰冰:总统日理万机,无法插手个人事务。尼克松办公室随后寄出一封官方信件,客套几句祝愿,拒绝了“安排医疗机位”一事。

这一回绝,让斯诺太太罗兰感觉像冬夜凉水。有人安慰她:“也许白宫只是顾虑政治麻烦。”话音未落,来自北京的电报抵达——毛泽东、周恩来联名,请斯诺即刻赴华治疗,费用全包,而且派马海德医生带队护送。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马海德当晚就出发。途中他在罗马转机时给周恩来拍了一封加急电报:“患者病情进展快,需边评估边决定是否起运。”周恩来批示:一切以病人安全为先,北京已备妥病房。短短一句批示,日坛医院立刻调出最好的监护设备,医护班子昼夜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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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郊外,那幢白墙小楼灯火未眠。马海德见到斯诺时,老人已经极度消瘦,呼吸带着杂音。马海德俯身轻声说:“主席和总理请您来北京,他们很挂念您。”斯诺努力睁眼,艰难吐出一句英语:“Too late… but thank them.”随后又用中文补了一句:“不要麻烦中国。”

医护团队在当地迅速把客厅改成简易病房,仪器从伯尔尼连夜调来。斯诺的意识时清时糊,偶尔仍关心中美破冰进程。他问太太:“基辛格访华成功了吗?”罗兰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七月那趟秘密之旅已经完成,尼克松访华日期也定了。听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2月8日凌晨,斯诺陷入深度昏迷。中国驻瑞士使馆按规定每四小时电告北京病情。15日清晨五点二十分,心电监护仪的曲线终于归于平直。当天夜里,中南海里灯光未灭。毛泽东批示:向老朋友致唁电,速办后事。几小时后,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主持数千人参加的追悼仪式,神情沉沉,一句悼词反复推敲后简洁落笔:“中国人民永远记得这位朋友。”

两天后,也就是2月21日,尼克松专机降落北京。欢迎队伍肃立,礼炮齐鸣,多数美国记者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可熟悉西北黄土味道的那位老记者,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日内瓦殡仪馆。他生前曾说:“我若能活到见中美握手,死也瞑目。”命运偏偏让他与这一刻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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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北大未名湖畔,柳絮翻飞。装着部分骨灰的瓷罐被轻轻安放在波光之间的花岗岩石座里。罗兰对着湖面低声念出丈夫的遗愿:“愿我永留中国。”毛泽东送来的花圈缎带上写着八个苍劲大字——“中美友好的先驱”。

回看全程,斯诺之所以在中美间有着不可替代的分量,一是因为他在1936年亲赴陕北,打破封锁,让世界第一次读到“红色中国”真实面貌;二是因为他与中国领袖之间建立了超越意识形态的个人互信。毛泽东不止一次告诉身边人:“他敢写真话,这很难得。”这种信任,最终也成为1970年代初打开中美关系大门的钥匙。

尼克松拒绝伸出的援手,未能抹去斯诺在美国新闻界的地位,却让许多人重新审视白宫的政治算计。对毛泽东而言,救治未竟,失去故人是挥之不去的遗憾;对尼克松来说,这枚政治冷漠的印记,终究难以抹平。最懂中国的美国记者没有等到亲眼见证两国领导人握手,但他生前布下的信任与文字,仍然在历史关键处发力,推动了横跨太平洋的巨轮调整航向。

斯诺逝世的消息传到延安旧址时,不少白发苍苍的老红军沉默良久。半个世纪前,他们曾带着这位洋面孔翻山越岭,讲述理想和苦难;半个世纪后,国家站了起来,老友却再也无法回来看看。毛泽东听完秘书汇报,只说了一句:“让他在未名湖睡吧,安稳。”

如今,未名湖岸的石碑前常能看到缅怀鲜花。碑后篆刻着斯诺自选的中文名言:“一个人的价值,应在于他贡献了什么,而不在于他取得了什么。”对比那年尼克松的两行公文与北京的长途急电,高下立现。历史并未给斯诺回到中国的机会,却让他的名字与中美关系的崭新篇章交织在一起,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