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初冬的蒙得维的亚海风依旧咸湿,中国文艺代表团在后台拥挤的走廊里传话:“主席要我们带封信,请萧先生回家看看。”这句话飘到萧子升耳边,他摇了摇头,只留下一句短促的西班牙语:“No.”拒绝,再度上演。为什么一个与毛泽东并肩走过青年岁月的人,会把故土之邀一次次挡在门外?故事要追溯到四十年前。
1918年4月,长沙书摊上刚摆出的《新青年》被几个身影抢阅一空——毛泽东、蔡和森、萧子升。他们同是杨昌济门下,常在湘江畔纵论救国,“世界会变,我们要先变自己”,毛泽东说得咄咄逼人,萧子升则温声补一句:“不如先看看西洋诸国的路怎么走。”于是,新民学会诞生,宗旨是“改造中国与世界”,下一步便是筹划赴法。
那一年夏天,他们约定“分文不带”徒步评脉湖南:安化县的山路泥泞,三人却兴致勃勃。毛泽东对着县志感叹农民揭竿而起,萧子升挥笔写下对联,毛泽东拿上联到集市换到八块银元。萧子升笑言:“你一张纸能换八块,我可得服气。”在长达数百里的跋涉中,他们看见破败的祠堂、荒芜的田垄,也看见饥民的沉默和愤怒。彼时的友谊,被共同的忧国之心牢牢系住。
1919年冬,上海码头烟雾缭绕,毛泽东背着两套书奔走于船边,为即将远行的同学打点。萧子升穿着新买的呢大衣,神情兴奋:“巴黎会给我答案。”毛泽东拍拍他的肩膀,嘱咐要记日记,“回来咱们好合在一起出书”。一句再见,分隔三洲。
人到法国,人生却未必按原先的剧本行走。初来乍到的萧子升,很快被巴黎的咖啡馆、讲坛、艺术沙龙吸引。他钻进无政府主义书堆,自诩“无支配、无统治方自由”。可在里昂的宿舍里,蔡和森却推开门,递给他一份《共产党宣言》。火药味在空气里蔓延,“依靠无产阶级力量才能救中国!”“改良可避流血,何苦执迷阶级斗争?”两人唇枪舌剑,夜谈到晨钟。散会后,他们几乎同时给远在长沙的毛泽东写信,请这位“湘江三友”里最具行动力的人判个是非。
毛泽东的回信很快到法国,“无产阶级专政方能破旧世界”,字字铿锵。萧子升读后把信扣在桌上,悻悻走出宿舍。自此,思想的分水岭清晰划开,友情的脊梁也出现裂缝。
1921年盛夏,萧子升回到长沙,两位老友在岳麓山下一连四夜纵谈大势。油灯摇曳,毛泽东语速极快:“三十年,顶多四十年,中国会变红,你我都赶得及见证!”萧子升苦笑:“人心未备,制度未立,先要立宪,后谈革命。”话不投机。第五个夜里,气氛骤冷,毛泽东抬手指着他的长衫:“那件长袍留给故纸堆吧,你若执意不出新路,就各奔前程。”友谊至此折断。
萧子升随后去了广州,在国民党内做事,打理起草、翻译不亦乐乎。1928年,他看着旧友们在大革命失败后转入地下,自己却裹挟于党内派系。1932年春,他被诬陷盗运故宫文物,只能再度漂洋过海,先上海、后巴黎,最终落脚乌拉圭。南美的阳光强烈,他却渐成孤影。
新中国成立后,昔日同窗陆续归来。1950年,毛泽东通过周恩来给新民学会老友们写信,委托“凡愿贡献国家者,皆可归”。信也寄到乌拉圭,萧子升却回了三行字:“理念既殊,何谈合作。祖国在心,脚步难回。”次年,他在报章发表文章,指责北京“走向极端”。语气锋利,却也透出一种远距离的空洞。
毛泽东并未生气。1955年文艺团出访,他再次嘱托:“再去请一请,老朋友终归要回味家乡米酒。”然而,萧子升依旧婉拒,并公开宣称要为台湾当局“奔走呼号”。这一幕让不少人感到不可思议,湘江三友今日完全站到对立面。
追索原因,不外乎三点。其一,思想轨迹早在巴黎岔开,马克思主义与无政府主义彼此排斥。其二,国民党生涯虽多波折,却也给了萧子升职位、交际与自我价值的寄托;离开,意味着彻底否定过往。其三,更现实的顾虑——政治清算的担忧在海外流亡者间悄然蔓延,恐惧往往胜过乡愁。
1971年中美关系破冰,海外侨界大多松口气,唯独萧子升依旧奔走抵制。他在当地报纸写下激烈的文字:“若有一日红潮席卷全球,文明将不再。”这种执念,与其说是政治判断,不如说是无法割舍的心理防线。
1976年11月21日,82岁的萧子升弥留之际,嘱托后人将骨灰若有可能运回湘乡故里。半生漂泊,终究惦念家山。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年9月9日,毛泽东已先他而去,两人再见的可能永远定格。
回望这段恩怨,不难发现:同窗的情谊、共同的启蒙读物、一起走过的湘江河堤,都敌不过历史抉择的分野。革命年代,立场往往比情感更硬。毛泽东愿意一次次伸出橄榄枝,是出于胸怀,也是出于对人才的珍惜;萧子升选择拒绝,或许既是理念,亦是性格。两条道路自此不再交叉,却在历史长卷中留下耐人思索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