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初冬,北京后海已结薄冰。清晨,邻里看见一位身着粗呢旧袍、背微驼的老人提着空竹篮,蹒跚走向菜市。熟人认出他,低声嘀咕:“那不是袁世凯的大公子么?”没人敢上前相认,怕他难堪。这个曾被称作“皇太子”的人,如今为几斤白菜东张西望,兜里只剩几枚铜板。

三十五年前情景全然相反。民国四年冬,袁世凯逼宫问鼎,准备改共和为君主,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独袁克定踌躇满志。他早早编好《筹安会纪要》,摆足数据、罗列名流联名电,反复劝父亲称帝。袁世凯把这位长子唤到西花厅,连连点头:“定儿说得对,这是天下人心。”父子一唱一和,帝制闹剧就此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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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死在民国五年六月,留下家产,据当年的《北洋公报》估算,袁家账面现银四十余万大洋,洋行股票、外汇、法郎折合数百万。十七个儿子,人人有份,而袁克定获配最大那一摞银票——单是现银就四十万。以当时物价,足够在北平买下三十座四合院。

钱虽多,握在浪荡子手里往往像沙子。袁克定搬至天津后,整日流连跑马场、歌舞厅。有朋友回忆,他“出手极阔,向来不问价”,喝完洋酒,赏给侍者的一把现洋比饭钱还高。北洋旧将王凤翔、徐天成投奔门下,他也要月月“恩赐”银两。一年数万大洋蒸发得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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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对他没再留情。民国十七年,国民政府颁布《整理北洋旧官产令》,河南项城袁氏祖宅连同良田被悉数充公。袁克定奔南京求见蒋介石,连夜在行辕门口递条子,蒋只回了四个字:“概照国法”。大门紧闭,他掉头而去,咬碎一口银牙。

到了抗战全面爆发,北平易手,物价飞涨。袁克定典当字画、珠宝,艰难度日。日本方面想借“前皇储”名头笼络人心。土肥原贤二携巨款登门,开口便是“组建华北自治政府,请袁先生担纲”,还送上洋酒与金条。袁克定抚须冷笑:“穷可以,卖国万万不行。”使者碰壁而返。第二天,《大公报》刊出一则短讯:“袁克定声明,不与侵华日方交涉。”他用两寸豆腐块版面堵死了外界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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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他本想靠几张股票翻生,哪知大儿子卷走全部股权南逃香港,连佣人也趁乱卖了最后一处宅子。至一九四八年,袁克定寄居在表弟张伯驹府中,三餐窝头就凉水,人称“灰袍袁老头”。

时任中央文史馆馆长的章士钊与张伯驹相熟,一次聊天听到此境况,惊叹“昔日贵胄,竟落至此”,旋即进中南海求见。会谈间,他插上一句:“主席,袁世凯虽误国,但其子抗战拒日,尚有民族气节。是否可稍加周济?”毛主席沉吟片刻,道出一句批示:“人有悔悟,国有包容,可助其安身。”话虽简单,态度已明。

不久,政务院批文下达,袁克定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每月薪给六十元,还另得一次性救济款。一九五〇年春,他搬进南城新分配的小楼,屋虽不大,却有暖气、煤火,也有人按月发米面票。他常推着小车,挨家买旧书画,仅为过手欣赏,并不转卖;偶有朋友劝他牟利,他摇头说:“钱算什么,东西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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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史馆,他一人一桌一盏茶,誊录父辈旧函,整理北洋史料。有人揶揄他“给新政府打工”,他淡淡回答:“人要对得住良心。”一九五八年初夏,袁克定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终年八十岁。治丧小组由文史馆负责,料理丧事朴素,灵柩最后安葬在城郊八宝山革命公墓旁侧的文化名人区。

袁克定的沉浮,折射出风云变幻的半个世纪。更深一层意义在于,新政权的善后之道:既坚持原则,又给曾经站错队却顽强守护民族气节的人留有生机。对过去的处理,既不忘历史教训,也不把民族矛盾滑向私人仇怨,这是一种难得的政治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