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6日傍晚,北京的春风还带着寒意,一辆从机场驶来的吉普在中南海外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卫立煌拄着手杖走下车。十七年前,他在风沙扑面的延安城外见过毛泽东;如今再度相逢,身份已悄然改变——昔日国民党“五虎将”之一,眼前却是应邀归来的共和国贵宾。
大厅里,毛泽东大步迎来,笑声爽朗。两人握手的瞬间,闪光灯连绵不绝。寒暄刚落,毛泽东突然抛出一句轻描淡写的问题:“卫将军,你说毛驴上山,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卫立煌一怔,没敢贸然回答,只是谦逊地说:“军人管打仗,真没研究过牲口走路。”一旁的工作人员都愣住,空气仿佛停了片刻。
这一幕与1938年4月17日那次延安会面如出一辙。当年卫立煌率部经陕北转道洛阳,顺道驻足延安。那是全面抗战的第二个春天,红军已改称八路军,在山西的游击战正打得火热。毛泽东决定以高规格接待这位第二战区副司令,城墙上满是“欢迎卫副司令长官”的红纸标语。许多战士对招呼昔日对手心有不甘,毛泽东解释得极平实:“有他参加抗战,对国家有利。”
席间寒暄落定后,毛泽东便以那只“上山的驴”为引子,探问卫立煌对日军的判断。言下之意很明白:敌人固然凶狠,但摸透习性,抓住 矛盾,方能制敌。卫立煌恍然,暗叹对手心思之缜密,倒也欣然受教。更令他难忘的,是那顿不甚丰盛却满桌热情的晚宴——一壶黄酒、几碟粗粮素菜,配着一锅羊肉汤,在长征岁月里淬炼出的主人仍能侃侃而谈天下大势。卫立煌回忆起那夜,说自己“吃的是粗饭,咽下的却是良心的提醒”。
旅途结束,他返回西安即下令拨给八路军百万发步枪子弹和数以万计的手榴弹,又硬塞一批牛肉罐头。后勤官员犹豫不决,卫立煌一句“打日本不分彼此”拍板定案。等蒋介石得讯,弹药早被运走。朝令夕改的委员长心生疑窦,给卫立煌贴上“亲共”标签,从此猜忌与日俱增。
1941年,中条山会战失利,卫立煌被摘去一切军职。背影才刚消失在南京下关车站,周恩来的慰问电就已抵达,字数不多,却让他在巨大的落差中尝到另一种温暖。“你是受了我们的累”——一句话,分量胜过千金。自此,卫立煌与中共保持着若即若离的默契,既不愿再为蒋氏卖命,也没有条件公开转身。
抗战胜利后,他被外放考察欧美,国民党东北战局溃散之际方被紧急召回,出任“东北剿总”司令。沈阳、长春、锦州相继告急,蒋介石电令他“突围西撤”,卫立煌却坚称“共军惯用围城打援,上当一次够了”。他不妨是诚意难下手,亦或者自知大势已去。辽沈一役,国民党精锐土崩瓦解,卫立煌被撤职,软禁南京。
1948年12月,解放军火速南下。除夕夜,南京城风声鹤唳。卫立煌易装潜出,经沪上辗转抵港,离开了风雨楼台的国府权力中心。1949年2月,他托友人手书问候朱德,恳请“加意保护老母”,并获及时回应。淮河岸边,解放军特意派人看顾卫宅,确保老人家一草一木无惊。
建国大典传至香江,卫立煌在报纸上反复摩挲着天安门城楼上飘扬的五星红旗,难掩激动。当即修书北平,以“雀跃万丈”之语致贺。不久,蒋介石派来的说客在九龙登门,软硬兼施劝其赴台;他婉拒,只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份犹疑,既有对往昔荣宠难舍之惴惴,也有对前途未卜之顾虑。
机会终于在1954年显现。当年八月,《解放台湾联合宣言》在香港公开发行,卫立煌读后表态支持国家统一。周恩来获悉,立即示意统战部安排回归事宜。翌年初春,卫立煌自九龙乘小艇抵达广州白鹅潭,随后环游江南数地,见惯昔年炮火,此刻对一座座新厂、一道道铁桥暗暗称奇。
来到北京那天,毛泽东依旧记得那只“驴”。餐叙过后,主席半带玩笑:“当年问你驴抬哪条腿,今日还想听听你怎么说?”卫立煌拱手:“今日可敢作答——驴要看地势,陡坡先探左、缓坡先探右,先探不稳先撤步,稳了再冲。”毛泽东哈哈大笑:“善!知彼知己,方能半途不折。”气氛霎时生动,又隐含着对未来的期许。
1956年,《人民画报》刊出二人并肩而坐的大幅照片。许多老兵感叹:烽火岁月横亘流年,昔日对垒之人,如今竟共商国是。毛泽东更在一次外事酒会上公开提到“准备进行第三次国共合作”,让在场的卫立煌热血上涌,频频点头。
然而高血压与糖尿病悄然袭来。1958年春,卫立煌在住院期间仍吩咐秘书研读台湾海峡局势简报,时常圈画批注。护士劝他少费心,他摆手:“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写几行字算什么。”
1960年1月17日拂晓,病房窗外残雪未融,卫立煌安静地合上双眼,终年六十三岁。三天后,在北京工人体育馆的公祭会场,周恩来肃立主持,张治中念出悼词:“卫公以爱国情怀,舍旧图新,为后来者示范。”会场肃穆,挽联林立。那句关于“革命的国民党员”的期许,至此落地生根。
那天傍晚,数百人扶灵赴八宝山。枝头寒鸦偶尔掠过,有人低声回味起多年前那场延安的对话——“毛驴先抬哪条腿?”——以及其后的百万发子弹、两岸未竟的统一使命。故事里没有夸张的传奇,只有一个军人把脚步从昔日战壕挪向新生中国的真实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