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8月的一个午后,中南海丰泽园里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李政道刚刚阐释完最新的宇称不守恒设想,毛主席挥了挥手,忽然指向旁边的年轻女译员:“唐闻生是人,所以要死——我劝她改名唐闻死,她嫌不好听。”李政道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屋里轻松的气氛一下子驱散了科研话题的艰涩。那位有些羞涩、又不得不跟着大家一起笑的姑娘,正是此刻外交圈里炙手可热的英语译员唐闻生。
这句半开玩笑的“三段论”把唐闻生推到镁光灯下,却鲜有人知道她走到中南海身侧之前的煎熬。时间往前拨回到1966年夏天,武汉江畔热浪翻滚,23岁的她奉命给毛主席担任现场口译。第一次近距离听湖南口音,她两手冰凉,早餐刚咽下一口稀饭就眼前一黑,要不是法语译员齐宗华扶住,几乎直接倒在走廊里。偏偏就在她做最后心理建设时,廖承志过来通知:“主席今天不讲话。”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却也留下“下一回可没这么好运”的暗示。
半个月后,她又被抽调到周总理的办公室。那天夜里西长安街灯火未歇,周总理放下文件,注视新来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唐闻生低声回答,脸红得像初秋石榴。周总理示意她坐下,笑道:“两年内追上冀朝铸。”这句叮咛听上去温和,落在唐闻生心里却像军令。冀朝铸跟随总理17年,她只剩24个月作追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日子在成摞的外宾名单、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和随行包里的一叠叠新词条间匆匆翻页。她给自己制定苛刻计划:清晨六点朗读《外交政策评论》,深夜十一点默写当天会议批注。偶尔抬头,台历已经换到1969年,眉眼也从青涩变得干练。外宾团里有人悄悄感叹:“那位戴圆框眼镜的女士,反应速度比录音机还快。”
语言是敲门砖,更难的是领袖身边特有的“气场”。1971年初,联合国席位之争的关键阶段,周总理身体已开始出现警讯,仍坚持出席多场会谈。一次宴会上,外方代表频频举杯,唐闻生看到总理手背青筋凸起,酒杯却始终端得稳。她轻声劝道:“总理,还是茶更合适。”周总理微微摆手,笑而不语。散席后,他拍拍她的肩:“工作场合要大胆提醒,别怕。”一句肯定让她体会到信任的重量。
时间来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破冰堪称世纪焦点。翻译席上,唐闻生与冀朝铸并肩,临场分工依靠眼神就能迅速切换。谈到台湾问题时,美方代表用上了法律术语“jurisdiction”,她几乎零停顿给出“治权”一词,周围记录员笔一顿,随后飞快扫过。稍后的分析会上,周总理点名表扬:“这两字,贴切。”一句简短认可,抵得过千言万语。
毛主席对她的幽默更是常常让紧张成为过眼云烟。1973年冬,一封来自非洲的贺电里出现生僻人名,唐闻生核对多次仍拿不准读音。夜里九点,她鼓起勇气敲开毛主席书房。老人家一边翻资料一边开玩笑:“困难吗?我这儿也难,古人写字太潦草。”将心比心的体贴,让她忘了拘谨。有意思的是,她离开时发现案头《资治通鉴》刚翻到“学而不厌”,不禁暗自咂摸。
1974年那场与李政道的谈话,只是毛主席即兴幽默的缩影。背后暗含的,其实是领袖希望年轻人学会从容:生死无常,工作却要臻于极致。同年冬天,唐闻生陪同代表团赴日内瓦开会,途中得知毛主席病情加重,她在机场写下满页国际电话记录,却一个字也没向同事提及,仍按计划完成所有口译。对她而言,稳当执行任务,是对期待最好的答复。
1976年1月8日,清晨的北京城格外寒冷,唐闻生接到紧急电话:周总理逝世。她穿过人民大会堂长廊,迎面的檀香味与往常无异,人却再也等不到。一位同事试图递给她纸巾,她摆手,低声道:“工作先做完。”八个月后,9月9日,毛主席也离开了。两位长者先后谢幕,她在追悼队伍里站得笔直,没有掉一滴泪。有人不解,她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职务尚在,落泪要等下班。
那个年代的外交翻译常被称为“无名战士”。唐闻生却并非真的无名,1978年她被评为部里“优秀口译专家”,却推辞仪式,理由简单:“我只是尽责。”此后多年,她与王海容继续往返各国,直至九十年代中期才先后退下一线。身边朋友问起青春与婚姻,她淡淡一句:“把份内事做好,已占满一生。”
不久前的内部访谈里,有人请她回忆最难忘的瞬间。唐闻生沉思片刻,只提到毛主席那声玩笑:“凡人终将一死。”说完,她抬头望向窗外,“正因为如此,活着的每一天,都要讲好中国话,译好中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