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初夏,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征集文物时,馆员在一位将军家里看到一架斑驳的德制望远镜。那位满头华发的老人抚着镜筒,声音颤抖:“这是皮司令当年留下的,我舍不得交,可也不忍让它蒙尘。”他就是江西省军区原政委张力雄。老物件勾起埋藏多年的回忆,也把人们的思绪带回一九七六年那场让无数老兵至今唏嘘的意外。

一九七六年七月七日清晨,福州郊外细雨迷蒙。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将军登机前,只是把雨衣往肩上一披,向送行的参谋轻描淡写地说:“东山那边演习事关海防大局,等我回来再细聊。”半小时后,噩耗传来:专机坠毁于闽南山谷。皮定均,终年六十二岁。

消息沿电报线传到北京。中央立即调时任副总参谋长的杨成武赴福州处理后事。接任、安抚、筹备追悼会,事无巨细,都压在这位开国上将肩头。按惯例,福州军区所属各师团主官与江西、福建两省军区领导必须到场,可天公不作美。闽赣山地连日暴雨,鹰厦铁路多处塌方,南昌方向的列车被迫停驶。

杨成武心里没底。他在福州指挥部里踱步,目光频频瞥向电话机。倘若江西代表团赶不过来,追悼程序就要临时调整,他最怕的却是另一次人员伤亡。高强度雨灾,道路塌方,山洪随时可能吞噬车辆。老战友的忌日,不容再出差池。

当夜十一点,营区门口车灯一闪。雨幕中,一队解放牌卡车缓缓驶入。车门打开,首先跳下来的人笔挺立正,浑身泥水,竟是张力雄。“杨司令,江西省军区干部全部安全到达!”他话音刚落,一阵闪电照亮满车疲惫的面孔。

杨成武一把攥住对方的手,浓重闽西口音压不住激动:“你这把老骨头还敢跟暴雨赛跑,我真怕再开第二场追悼会。”张力雄只是摇头:“老皮在天上看着,咱们不能失约。”

铁路断了,他们改走抚州—建瓯的山路。碎石滚落,江面漫堤,车队数次被迫原地等待,司机们干脆扒开衣襟将发动机当柴炉烘烤电线。有人劝张政委折返,他只是摆手:“咱们和老皮并肩那么多年,今天岂能不去送他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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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执念并非空穴来风。早在一九四三年,二十四岁的张力雄调至太行军区第七分区,第一次见到年长八岁的司令员皮定均。豫北山区兵荒马乱,两人领着不足三千人的小分区,扛住日伪大扫荡。林县之战那次“二十个团”的声东击西,便是他们合谋的产物:捕来的伪军参谋被放回城里放风,日军惊慌撤离,张、皮仅凭三个团就捣毁了县城防御。战后,俩人分啃一块煮红薯,笑称“骗来的胜利,吃起来也甜”。

往后合作愈发默契。豫西先遣支队成立,临行前皮定均想把分区唯一的电话机带走,张力雄执意不让。僵持之际,皮定均甩下一副德国望远镜:“留个念想。”那就是后来摆在南昌客厅里的那支望远镜。

一九四五年中原突围,两支旅分头行动,出发前,张力雄忽然冲着皮定均吼:“皮旅长,保重!”风雨夜里,两人紧紧拥抱,各自把那声嘶吼刻进心底。谁若先牺牲,另一位必须亲致挽联——那是战火中的誓言。

建国后,命运把他们抛向不同坐标。皮定均调福州,先任副司令,后掌帅印。张力雄留在西南,从大理炮兵营长一路做至第十三军政委。授衔时前者挂了两杠三星,后者只得大校。有人替张将军鸣不平,他却摆摆手:“谁多挨了子弹,谁的星就该多闪。”那年他四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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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的风暴来得猝不及防。张力雄与昆明军区几位老将一起,被带去湖南汉寿农场“接受审查”。那段时间,他最怕的不是苦累,而是与外界彻底断线。皮定均得知后,多方打听,托人送来一条短讯:“老张,莫急,风会停。”五年后,周总理亲自过问,张力雄得以解禁。回到北京,他第一时间想见的便是皮定均。

一九七五年四月,两人在总参一号院重逢。寒暄中,张力雄只字未提旧事,却被挚友看出眼底的落寞。皮定均向军委递条子:“老战友政治上清白,身体尚壮,望予以适当使用。”很快,张力雄被任命为江西省军区政委,军职等级得以恢复。在那个“重新排座次”并不易的年代,堪称奇迹。

皮定均每到南昌都会抽空去省军区坐坐,一壶铁观音,从北伐聊到淮海。越聊越晚,他拍拍张力雄肩:“老张,你是家里人。”这一句家里人,道尽数十载并肩。

就在飞机失事前夜,福州军区会堂放电影《闪闪的红星》。间隙里,皮定均把张力雄拉到角落,叮嘱:“演习完我得去北京开朱总司令的追悼会,你别走太远,万一有情况,好互相照应。”谁知这竟成诀别。七月七日清晨,伴随雷声,银灰色直升机冲入雨幕,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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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七月十一日的追悼大厅挤满上万军民。花圈堆成长城,挽幛垂到地面。张力雄脱下被雨水浸透的旧军装,上前端起一只菊花篮。神情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林县城头那副坏掉的草帽,听到皮定均的笑骂:“你这程咬金,怎么又来打不死?”

等仪式结束,杨成武陪张力雄走出灵堂。夜色厚重,雨停了,积水覆在青石板上反射白灯。杨成武轻叹:“咱们欠老皮一句酒,来日一定得补。”张力雄没有回答,只抬头望漆黑天空——那里或许正有一双锐利的目光,透过云层,注视着昔日战友的身影。

这年冬天,江西老区在修一条新公路。开工典礼上,张力雄把那支老望远镜献给省革命历史博物馆。“这是先辈留下的,我替他守了三十多年,总得让后来人知道,我们的山河来之不易。”他停顿片刻,又低声加了一句,“也好让老皮放心。”

岁月滚滚,手足情义却不退色。从林县烽烟到东山岛海风,两位将军携手走完半个世纪。一个定格在七六年的雨夜,另一个在暴雨中奔赴送别。誓言既成,便绝不失约,这大概就是他们最朴素的军人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