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6月28日深夜,戈壁滩的灯火还亮着。气温仍在三十多摄氏度,发射塔旁的技师们衬衣早已汗透。第二天拂晓,中国第一枚自行设计的中近程火箭就要试射,可推进剂因为高温出现过度膨胀,计算显示射程将明显缩水。
钱学森走出指挥所,眉头紧锁。此时的他已记不清自己第几次反复核算参数。几个月来的连续奋战,本以为所有数字都握在手心,偏偏天气给了意外。若无法保证射程,弹头落点将偏离靶区数十公里,试验就等于失败。
讨论会从夜半开到黎明,各分系统的负责人都给不出肯定答案。“再增大燃料箱?”有人提出,却很快被否决。结构重量一旦超标,气动稳定性转眼就被打乱。现场弥漫着焦灼的低语,连打字机敲击声都透着烦躁。
就在气氛最紧绷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敲了敲门,他叫王永志,三十一岁,负责总体设计组的日常计算。许多同事还没记住他的名字,他却直截了当地说:“少装600千克燃料,射程足够。”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大胆减油?听上去像玩笑。导弹射程原本就偏短,再拿走推进剂,看似与目标背道而驰。可王永志掏出草稿纸,把自己反复推倒重来的气动、质量与轨迹计算一条条列出:因高温引发的膨胀会提升初腔压,燃速加快,推力曲线抬升,冗余燃料反而拖累终速。
有人摇头,有人嗤笑。年轻工程师的声音并不高,却句句肯定。不多时,他发现人群散开,钱学森已站在身后。老院长沉默看完草稿,只问了一句话:“数据可靠吗?”王永志抬头,仍是那句:“我能解决这个问题。”对话不过十多个字,却改变了中国航天的一个重要节点。
钱学森拍板:立即验证。数据再次输入大型电子计算机,数小时后,新弹道曲线呈现在银幕上,射程与计划几乎重合,偏差小于百分之三。凌晨一点半,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试验继续推进。
这一夜的突然亮相,看似偶然,其实埋伏已久。时间回到1932年11月17日,王永志出生在辽宁昌图的农家。抗战烽火中,他每日步行十余里去私塾,风雪不误。十五岁那年,日本宣布投降,旧学堂解散,他握锄头下地干活,却仍把课本塞在裤腰里。
新政权到来后,教育秩序恢复。念初中时,他原本想研究农学,给乡亲们提高粮产。可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志愿军在碾子山机场与美军对垒的消息传来,让少年第一次意识到:没有制空,就没有田园宁静。于是目标从田地转向蓝天。
次年,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清华航空系,后随院系调整进入刚成立的北京航空学院。1955年,国家为培养火箭人才,将他派往莫斯科航空学院。原本学飞机设计,却突然接到转专业通知:改修火箭导弹。一度郁闷,但最终选择服从,“国家需要”四个字不容推辞。
1961年3月,王永志回国,进入国防部五院一分院。组织让他先去结构室,摸透发动机、控制、弹道各系统,再调回总体。三年下来,他手边笔记本摞起半米高,密密麻麻全是参数与函数。
今夜的“减600千克”并非灵光突现,而是多年数据储备的自然爆发。1964年6月29日7时整,随着震耳巨响,火箭拔地而起,划出一道银白轨迹。最终落点与计算几乎一致,成功的消息通过保密电话传到北京,钱学森在电话那头只是简短回应:“很好。”
试验归来,王永志被调任中程火箭研制负责人,年仅三十二岁。这在当时是不小的破格。有人私下感叹:“年轻人运气好。”可熟悉内情的人清楚,运气背后,是无法计数的白夜灯光与破旧草稿纸。
随后的岁月里,他带队完成数型固液火箭的总体设计,主持“长征”系列早期方案打下底层框架。工作仍旧低调,批评下属时嗓门不高,却句句到点子上。有人问他秘诀,他笑答:“算明白了,莫怕。”寥寥四字,道尽毕生信条。
1985年,王永志升任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副院长。那一年,他回到家乡,第一次被父老乡亲围住请教稻谷增产的办法,他半开玩笑:“我现在只会让火箭长胖,却不太懂水稻怎么瘦身。”
这句话听来轻松,却道出科学技术的共通逻辑:无论种地还是造箭,终究是与自然规律赛跑。有人说他把少年时的“改良作物”理想转移到了“改良火箭”上,大概也是事实。
1999年,“两弹一星功勋奖章”授予23位科学家,王永志名列其中。他并非最耀眼的那一位,却是最年轻的一位。在颁奖礼结束后的合影间隙,他走到钱学森身旁,两人对视一笑,无需言语。
回想三十五年前那个窄小会议室的夜晚,钱学森如果没有给青年一次试错机会,中国第一枚自行设计的中近程火箭或许要推迟数月。技术史常被写成宏大叙事,实际上,关键时刻往往是一句“我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勇气。
王永志后来多次在内部培训里提到当年情景,他提醒年轻工程师:方案被质疑很正常,自己得先算透彻,才敢拍胸脯。讲到这里,总要补上一句——“但要记得向上汇报,别把好主意闷在肚子里。”会场里总会爆出笑声。
从辽宁乡野到戈壁发射场,王永志亲历了新中国航天从无到有的完整曲线。那枚少装600千克燃料的火箭已封存进档案馆,外壳斑驳,螺钉有了锈迹,却仍能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冷光,提醒后来者:极限不是靠增加,而是靠精准计算和勇敢决策。
技术世界没有捷径,但总有人在关键一刻跳出来,说一句“让我来”。这种担当,正是中国航天能在贫瘠沙石中拔地而起的真正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