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盛夏的北京,知了声在紫荆城墙外此起彼伏。就在这片蝉鸣里,耄耋之年的毛泽东迎来了人生里最艰难的一场考验——右眼白内障手术。对自幼把书当饭吃的他来说,视野突然蒙上一层浓雾,无异于将远行者的指南针打碎。从五月到七月,他不得不暂别书本,依靠听读消解寂寞。与此同时,另一个牵动他心弦的名字——李讷,也在远方经历人生转折。

李讷是最晚离开父亲身边的孩子。外人看来,她自幼在保育和书香中伴着父亲的诗稿长大,生活已经足够优渥;可真正了解这个家庭的人懂得,领袖的千钧重担,让亲情的陪伴注定稀薄。李讷十三岁以前,只有周末才能等来父亲的脚步声,那时她最爱躲在菊香书屋后廊的石阶上,一边数影子一边等门开。

1969年,国家进入特殊时期,李讷主动随同学奔赴江西“五七”干校。三年垦荒,锄头、稻秧、黄泥巴,练出一身黝黑的臂膀。她在信里写道:太阳毒,可也教会人挺直腰板。毛泽东读罢,批在信尾的评语只有六个字:“多吃苦,方成人。”这六个字后来被秘书抄存,依旧能感到他对女儿既严厉又慈爱的目光。

1971年,李讷与青年干部徐××相识相恋,婚礼极简,没有红绸,没有鞭炮,父亲托人送来《恩格斯全集》当贺礼。亲情与信仰,在厚重书页里合二为一。生活却不像课堂条理分明。两年后,因观念落差与琐碎摩擦,这段婚姻悄然分崩。带着襁褓婴儿,李讷只身回到北京平谷插队点,日出而作,深夜借煤油灯抄写文件,日子清苦,却也倔强。

此时的毛泽东视力每况愈下。七月初,在开国元勋中唯一没有接受过任何外科手术的他终于点头:“动刀吧。”医疗组开始消炎、补氧,各路专家轮番值守。为了让老人家继续汲取文字的力量,中办四处寻觅代读者。张耀祠跑遍北大、清华,最后在中文系找到了1948级校友芦荻——普通话字正腔圆,古典诗词脱口而出。她被准许每日入内为主席诵读两小时。

听书间隙,毛泽东常问一句:“李讷那边怎样?”芦荻第一次见面时,就被这一细节打动:重病中的父亲对天下大局念兹在兹,却仍惦记女儿前程。汪东兴明白这份牵挂,交代张耀祠向组织部门打探。没两周,平谷县革委将李讷调回城里,暂编入北京大学工宣队办公室,负责资料整理。消息传到游泳池畔的病榻前,老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缓缓点头——这一刻,他的脸上浮现难得的安定。

7月29日清晨,手术室的灯亮起。周恩来拖着病体在走廊来回踱步,张玉凤守在推车旁,随时记录血压、脉搏。“放岳家军的曲子吧。”毛泽东沙哑吩咐。昆剧《满江红》在留声机上回荡,铿锵义气与刀锋交织,六十分钟后,右眼晶状体置换成功。纱布落下那天,他第一眼先看窗外梧桐,第二眼看的是手里攥着多年的《资治通鉴》。

八月初,李讷得到允许入内探视。她本想先去整理情绪,可脚步迈到紫光阁外忽然软了。护士轻推门,病房里亮着昏黄灯光,父亲靠在躺椅,蜡黄的脸颊轻微颤动。李讷低声唤:“爸爸,我回来了。”这一声把老人从半梦半醒中拉回,他试图抬手,却只举到半空。短短对话无超过十句,却胜千言:“娃娃,安心工作,别惦记我。”“爸爸放心。”眼泪在两人间无声滑落。

术后疗养期,毛泽东依旧关心国家大事。可夜深人静时,他常嘱人递来李讷的工作简报,逐字听读。有人好奇缘由,他说:“她走弯了路,但终究要站稳脚跟,这样我才能闭眼。”这些话外人少有听到,传到张耀祠耳中,被暗暗记下。毛泽东那一句“可以了”,其实是对女儿、也是对自己的一声释然。

1976年9月9日零点十分,心电图化成直线。噩耗传开,京城街巷泪声四起。李讷匆忙赶赴人民大会堂灵堂,眼眶红肿。她握着弟弟岸青的手,低声说不出话。灵柩前,她带来那套被翻得卷角的《恩格斯全集》,轻轻放在花圈旁。有人劝她节哀,她却只是望着水晶棺静默良久。

日子继续向前。1978年,组织上安排李讷进入中国青年报社,从编辑、记者做起,后来负责文艺版,再后来参与青年电影制片厂管理。她偏爱纪录片,一部《青春帝国》拍得冷静又真挚。有人私下评:“这是作女儿的另一种祭奠。”或许不完全是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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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李讷与曾任中央警卫团干部的王景清登记结婚。她45岁,他58岁。没有婚纱,没有仪式,自行车载着转身便走。熟悉两人故事的老战士调侃:“这回总算不用主席操心了。”王景清憨厚一笑:“守着她,就是守着我们的过去。”此后,多年里,无论赴韶山还是到西柏坡祭扫,都是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李讷,静静走过山路和松林。

世人记得的是风云叱咤的伟人,也记得光芒万丈的历史。然而一页页公文背后,总有深藏的温情。1975年夏夜,手术台旁的收音机、病榻边的一句“可以了”、女儿怀里的《恩格斯全集》——这些细节,像被风吹皱的涟漪,悄悄铺在那年的北海湖面,至今仍能看见一圈圈远去的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