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渭滨区的夜晚,渭河的晚风裹挟着“诗经里”水街的灯火,漫进窗棂。我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茶,手机屏幕上,岳母建的“幸福一家亲”微信群里,那条我发的体检预约消息旁,赫然躺着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结婚五年,女儿四岁,我以为早已融入这个家,却被岳母一句“本群不许外人入”,打回了原点。直到深夜妻子发来那句“妈早上没东西吃”,我才明白,这场关于“外人”的战争,从来没有赢家,而藏在偏见背后的,是一段深埋了三十年的委屈与牵挂。
那个红色感叹号跳出来时,客厅里正传来妻子周薇和女儿朵朵的笑声。四岁的朵朵趴在周薇怀里,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时不时发出清脆的欢呼,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温暖得让人恍惚。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盯着那行冰冷的提示,足足看了三分钟,茶杯里的热气缓缓上升,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屏幕上的“外人”二字。
群主是岳母,这个群里有她、周薇、小姨子,还有我。昨天傍晚,小姨子发了一张和岳母逛经二路的自拍,配文“和妈妈逛经二路好开心”,我随手跟上一条“周末带妈去市中心医院体检,我预约好了”,彼时没人回应,我以为只是大家都在忙,从未想过,再次点开,竟是这样的结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岳母私发的消息,只有七个字,一个感叹号:“本群不许外人入!”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丝毫的犹豫,像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地扎在心上。我忽然想起上周末,在陈仓区岳母家的聚餐,饭桌上,岳母提起她老同事的女儿离婚了,原因是女婿“始终没当成家里人”。她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语气里的疏离,此刻想来,早已是不言而喻的暗示。
“公鸡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官(冠)”,我在心里自嘲,在这个家里,我连个“冠”都算不上。结婚五年,我勤勤恳恳,下班准时回家,主动包揽家务,接送女儿上下学,对岳母更是孝顺有加,她爱吃老街的豆浆油条,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去排队;她念叨着阳台绿植不好养,我特意去花卉市场请教,精心打理;厨房的水龙头坏了,我连夜修好,从不让周薇和岳母费心。可即便如此,我终究还是个“外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依旧按时起床做早餐,只是没了去排豆浆油条长队的心思。周薇和朵朵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时,煎蛋、牛奶、面包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爸爸今天做的煎蛋是爱心形的!”朵朵惊喜地拍手,小脸上满是欢喜。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因为爸爸爱朵朵呀。”周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七点十分,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岳母,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绣花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径直走进客厅,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朝朵朵招手:“外婆带了鸡汤小馄饨,快趁热吃。”直到这时,她才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问道:“听说你今天上午要开会?”“是的,妈,项目中期汇报,九点开始。”我语气如常,掩去心底的酸涩。“那豆浆油条是没空去买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周薇连忙打圆场:“妈,我送完朵朵绕路去买,就是可能会晚一点……”“算了,你上班也要迟到。”岳母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鸡衔骨头——替狗累,不麻烦你们了。”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像潮水般涌来,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蔓延,直达心底,恰如此刻的心情。
送朵朵去幼儿园的路上,小家伙趴在我耳边,小声说:“爸爸,外婆今天不高兴,她都没对你笑。”四岁的孩子,敏感得像一只小动物,什么都能察觉。“外婆没有不高兴,她只是累了。”我强装微笑,摸摸她的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上午的项目会开得很顺利,甲方对汇报内容十分满意,同事老张拍着我的肩膀打趣:“可以啊小沈,年底奖金稳了。”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毫无波澜,直到回到工位,打开手机,才看到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薇打来的,还有一条微信消息:“妈早上没吃东西,血压有点低,头晕得厉害。你能请个假,去妈家看看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底的委屈和不甘瞬间爆发,手指飞快地回复:“我是外人,哪方便去您家?”发送完毕,我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岳母那句“本群不许外人入”。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是周薇打来的,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压抑的火气瞬间爆发:“沈煜,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语气平淡,“妈昨天说得很清楚,我是外人,外人随便进您家,不合适。”“那是我妈气头上的话!你也当真?”“气头上的话,才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说完,挂断了电话,任由手机一遍遍地响起。
晚上七点,我和周薇在岳母家楼下碰面。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周薇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边缘还在滴水,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委屈。岳母家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推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岳母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闭着眼睛,脸色憔悴。
听到声音,她睁开眼,看到我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老母鸡抱空窝——不简单(不见蛋)”,岳母今天的表情,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她的心思。“妈,您好点了吗?”周薇放下包,快步走过去,试了试岳母额头的温度。“死不了。”岳母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这个家,我来过无数次,每个角落都无比熟悉:电视机旁边摆着全家福,我和周薇的结婚照被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阳台上的绿植,是我当初精心挑选的;厨房的水龙头,是我上个月刚换的;就连茶几上的果盘,都是我特意买的。可此刻,我却觉得无比陌生,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站着干什么,坐吧。”岳母终于开口,眼睛依旧闭着,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和周薇、岳母形成一个尴尬的三角形,茶几上的苹果,是我上周买的,已经有些皱皮,像我此刻的心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漫长的沉默,让人窒息。
“沈煜,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有意见?”岳母突然坐直身体,毛毯从肩上滑落,目光直视着我,问题来得直接又突兀,我反而松了口气,淡淡回应:“妈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不想再刻意讨好,也不想再掩饰心底的委屈。
岳母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想什么,当我不知道?觉得我老太婆刁难人,觉得我不讲理。”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告诉你为什么。”岳母从毛毯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周薇疑惑地拿起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份文件,她翻看着,脸色渐渐变了。那是我母亲的房产抵押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还有治疗记录,诊断栏上,“重度抑郁症”几个字,格外刺眼。我的手开始发抖,这些都是我刻意隐瞒的秘密,我从未想过,岳母会去调查这些。
“你妈生病的事,你从来没说过。”岳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但她这个病……是遗传的,你知道吗?”我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岳母竟然连这个都打听好了。“我打听过了,抑郁症有遗传倾向。你妈病得那么重,你呢?你将来会不会也……我女儿怎么办?朵朵怎么办?”
“妈!”周薇站起来,声音发抖,“您怎么可以去调查这些?这是沈煜的隐私!”“隐私?”岳母的情绪激动起来,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要把我女儿的下半辈子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出问题的人吗?我不是针对你,沈煜,我是怕啊,我怕我女儿走我的老路……”她突然捂住脸,肩膀不住地抽动,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这才知道,岳父三十年前曾出过轨,这件事像一根刺,在岳母心里扎了三十年,从未拔出。她不是讨厌我,不是故意刁难我,她只是太害怕,害怕周薇重蹈她的覆辙,害怕朵朵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我嫉妒我女儿找了个好丈夫,而我守着一个出过轨的男人,守了三十年。”岳母的哭声,让我心底的委屈瞬间消散,只剩下心疼和愧疚。
“我不会像我妈那样。”我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坚定,“我妈的病,是因为我爸走后,她一个人太苦了,没人陪伴,没人倾诉。我有周薇,有朵朵,有这个家,我会好好的,为了她们,我也必须好好的。”岳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犹豫和不确定。
离开岳母家时,周薇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我伸手想抱她,她却躲开了,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将我隔绝在门外。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去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渭河边拍的照片,阳光正好,我们笑得无比灿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磨合,而我,一直太急于证明自己,却忽略了岳母心底的恐惧和委屈。
第二天早上,周薇走出卧室,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她手里拿着一个木制首饰盒,轻声说:“这是我妈今天给我的,本来想等我生日再给。”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款式有些年头了,看得出来,是岳母珍藏了很久的东西。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给我外孙女朵朵,别告诉沈煜。”日期,是半年前。原来,岳母从来没有真正排斥过我,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最爱的人。
周末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岳母家楼下。岳母已经等在单元门口,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到我的车,她主动招了招手,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隔阂,终于要解开了。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清晨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收音机里放着岳母爱听的老歌,旋律舒缓,车厢里没有了往日的尴尬,多了几分惬意。“薇薇和朵朵呢?”岳母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周薇带朵朵去上舞蹈课了,中午直接去餐厅等我们。”我笑着回应,心底一片暖意。
体检很顺利,岳母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血压稍微有点低,医生叮嘱平时多注意饮食,按时吃饭。从医院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开车前往提前预定的餐厅,周薇和朵朵已经等在包厢里,看到我们进来,朵朵立刻扑了过来,抱住我的腿,又抱住岳母:“外婆!爸爸!”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家常菜,却很丰盛,都是岳母和周薇爱吃的,还有朵朵最爱的糖醋排骨。岳父也来了,他前几天从外地出差回来,得知我们今天一起吃饭,特意赶了过来。吃饭的时候,岳母不停地给朵朵夹菜,也给周薇夹,最后,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我碗里,小声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说完,眼睛看向别处,脸上泛起几分红晕。
那顿饭吃得很慢,也很热闹。岳父讲着他出差时遇到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周薇说着朵朵在幼儿园的糗事,眉眼间满是温柔;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舞蹈课,可爱极了。吃到一半,朵朵突然放下筷子,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外婆,你以后不要生爸爸的气了好不好?爸爸很爱我们的。”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岳母放下筷子,轻轻摸摸朵朵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外婆听朵朵的,以后不生爸爸的气了,外婆跟爸爸道歉,是外婆不好,不该误会爸爸。”我看着岳母,眼眶有些发热,连忙说:“妈,不怪您,是我不好,不该瞒着您我妈的事,也不该跟您赌气。”
吃完饭,我送岳父岳母回家。到楼下时,岳母叫住我:“沈煜,上去坐坐吧,我买了新茶,泡给你尝尝。”我点点头,跟着他们上楼。岳母泡茶的手艺很好,茶叶在杯子里缓缓舒展,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我们坐在阳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温暖而惬意。
“沈煜,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岳母突然开口,语气平静,“薇薇她爸出轨的事,我其实早就放下了。这些年来我老提,不是放不下他,是放不下那个懦弱的自己,放不下当年那段委屈的过往。”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茶要趁热喝,凉了,就苦了;人心也是一样,别等到凉了,才想起珍惜。”
我点点头,明白了岳母的意思。是啊,人心都是相互的,没有天生的隔阂,只有不愿理解的心意。离开的时候,岳母送我到门口,笑着说:“下周末,来家里吃饭吧,我叫上你小姨一家,咱们热闹热闹,做你爱吃的臊子面。”“好,我一定来。”我笑着回应,心底满是欢喜。
“还有,那个群……”岳母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重新拉你进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咱们一家人,没有外人。”我眼眶一热,用力点点头:“谢谢妈。”
下楼,上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幸福一家亲”群的邀请消息,我立刻点击同意。刚进群,就看到岳母发了一张今天吃饭时的合影,照片里,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每个人都笑得无比灿烂,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美好。岳母在照片下面配文:“一家人,整整齐齐,岁岁安康。”
我保存了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然后打字回复:“嗯,一家人,岁岁安康。”发送完毕,屏幕上再也没有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只有一家人的温情与暖意。
窗外,阳光正好,渭河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我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那里有我的妻子,我的女儿,还有终于不再把我当外人的家人。“老母鸡上树——冒充英雄(鹰凶)”,原来,家人之间,从来不需要什么英雄,不需要刻意讨好,不需要小心翼翼,只需要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一颗愿意理解、愿意包容的心,就足以化解所有的隔阂,温暖所有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