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筐苦瓜还在我家门口放着，绿油油的，带着泥土的清香。
舅舅走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匆忙，只是多留下了这筐他亲手种的苦瓜。我蹲在门口，看着这些苦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去年这个时候，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医生说需要立刻手术，费用九万。我记得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小雨，舅舅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次..."
我二话没说，把准备买房的首付款全部取了出来。
而现在，爸爸住院了，同样是九万块的手术费，同样是生死关头。舅舅来了一趟，放下这筐苦瓜，说了句"小雨，好好照顾你爸"，就走了。
我知道舅舅家里也不容易，可是看着这筐苦瓜，我的心却五味杂陈。
01
回想起来，我和舅舅的关系一直很特别。
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经常把我寄养在舅舅家。舅舅家在郊区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蔬菜。舅舅总说，自己种的菜最香，吃着放心。
"小雨，来帮舅舅浇水。"舅舅总是这样叫我，他教我认识各种蔬菜，教我如何播种、施肥、除草。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舅舅总是那个温和有耐心的长辈，从不大声说话，从不发脾气。
舅舅没有孩子。舅妈因为这事跟他闹过几次，最后两人和平分手。从此，舅舅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每天侍弄着他的菜园。
"舅舅为什么不再找一个？"我曾经问过妈妈。
妈妈叹了口气："你舅舅说，一个人也挺好的，种种菜，养养花，有你们这些亲戚朋友就够了。"
每次我们去看舅舅，他总是拿出自己种的蔬菜让我们带回去。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每样都新鲜得冒着水珠。妈妈总说舅舅太实在了，每次都给这么多，自己都不够吃的。
但舅舅总是笑呵呵地说："种多了，吃不完会坏的，你们拿去吃，我心里高兴。"
02
工作以后，我回舅舅家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去，舅舅还是会准备一大堆蔬菜让我带走。
我在城里租的房子很小，厨房也小得可怜，经常做不完这些菜。有时候我会抱怨："舅舅，你别给这么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舅舅却认真地说："小雨，你在外面吃的那些菜都打了农药，不健康。舅舅种的菜从不打农药，你多吃点，身体好。"
去年春节前，我带着女朋友回家见父母。路过舅舅家，舅舅知道我要带女朋友回去，特意准备了一袋子最好的蔬菜。
"这些菜拿回去给你女朋友的父母尝尝，他们一定喜欢。"舅舅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那时候的舅舅，身体还很硬朗，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到菜园里忙活，晚上要到天黑才回屋。他说种菜是他最大的乐趣，看着那些菜苗一天天长大，比什么都开心。
我女朋友第一次见到舅舅，被他的朴实和热情打动了。她悄悄对我说："你舅舅真好，就像电视里那种最慈祥的农民伯伯。"
那时候我也这么认为，舅舅就是我们家最善良、最朴实的人。
03
去年六月的那个电话，彻底改变了一切。
"小雨，你舅舅倒在菜园里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妈妈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立刻请假赶到医院，看到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医生说是突发心肌梗塞，幸亏发现得及时，但需要立刻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我问医生。
"九万块，这还不包括后期的康复费用。"医生说得很直接。
我看向爸爸妈妈，他们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爸爸一个月工资三千，妈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他们哪里拿得出九万块？
"我们先回去想想办法。"爸爸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但我看着病床上的舅舅，那个从小对我无微不至的舅舅，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他。
"爸，我有钱。"我对爸爸说。
那是我攒了三年的钱，准备买房用的首付款，整整九万块。我没有犹豫，当天就去银行把钱全部取了出来。
舅舅手术很成功，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周后转入普通病房。当他清醒过来，听说手术费是我出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小雨，舅舅这辈子怎么还你啊。"他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
"舅舅，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我安慰他。
舅舅住院的那两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看他。他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保养得当的话，还能活很多年。出院那天，舅舅对我说："小雨，舅舅记住你的恩情了，以后你有什么事，舅舅拼了老命也要帮你。"
04
舅舅出院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建议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他只能把那片菜园子缩小一半，只种些容易管理的蔬菜。
每次我去看他，他总是要塞给我一大袋蔬菜，比以前还要多。我知道这是他表达感激的方式，虽然我不需要这些，但我从不拒绝。
"小雨，这些菜是舅舅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舅舅总是这样说。
今年三月，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她说我太冲动，为了一个舅舅把买房的钱都花了，这样的男人没有安全感。分手那天她说："如果你连自己的未来都保证不了，怎么给我幸福？"
我没有告诉家里人这件事，但舅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那天他来我租住的地方，带了一大袋刚摘的蔬菜。
"小雨，感情的事急不得，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舅舅安慰我说。
"舅舅，是不是因为我帮你付了手术费，她才和我分手的？"我问他。
舅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雨，你做得对。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亲情没了就真的没了。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会理解你的善良。"
那一刻，我觉得舅舅说得很对。虽然失去了女朋友，但我不后悔为舅舅付那笔钱。
两个月前，我又开始攒钱准备买房。虽然从零开始有些艰难，但我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05
一周前，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受伤严重。
医生说需要立即手术，否则可能会瘫痪。手术费，又是九万块。
妈妈哭成了泪人，我们家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我这两个月刚攒了一万多，离九万还差得远。
我想到了舅舅。
虽然我知道他家里也不宽裕，但我想，去年我帮了他，也许这次他能帮帮我们。哪怕借几万块也好，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给舅舅打了电话，告诉他爸爸的情况。舅舅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雨，我马上过来。"
昨天下午，舅舅来了。他提着一个筐子，里面装满了绿油油的苦瓜。
"小雨，这是我刚摘的苦瓜，很嫩很新鲜。"舅舅把筐子放在我家门口。
我等着他说别的，关于爸爸手术的事，关于钱的事。但舅舅只是看了看屋里躺着的爸爸，对妈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就要走。
"舅舅，你..."我想开口问关于手术费的事。
舅舅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雨，好好照顾你爸。"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那一筐苦瓜，和我满腹的疑问。
今天早上，我蹲在门口看着这些苦瓜，突然想起小时候舅舅教我的话："小雨，苦瓜虽然苦，但它能清热解毒，对身体好。人生也是这样，有时候要学会品尝苦味。"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苦瓜，它的表面凹凸不平，就像现在我复杂的心情。我正准备起身进屋时，听到了隔壁张阿姨和她女儿的对话声。
"妈，你说小雨舅舅怎么回事啊？去年小雨帮他出了九万块手术费，现在小雨爸爸出事了，他就送点菜就走了？"
张阿姨叹了口气："哎，人心隔肚皮啊。不过话说回来，小雨舅舅家里确实..."
她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我已经听不清了，因为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去年舅舅出院后，我去看过他好几次，每次他都显得有些奇怪，话比以前少了很多，而且总是...
我愣住了。
06
我想起了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去年舅舅出院后的第一次，我去看他时，发现他的菜园子不只是缩小了一半那么简单。那些原本种菜的地方，被人重新翻过，土质明显不同，就像是...挖过什么东西。
当时我问舅舅："舅舅，你这地怎么了？"
舅舅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说："哦，医生说我不能干重活了，就把一部分地重新整理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来，那些被翻过的土地，正好是舅舅以前种得最好的那块地方。
还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舅舅在院子里烧什么东西，烟雾很大。我好奇地问他烧什么，他说是一些旧农具，没用了。
但我分明看到火堆里有一些绿色的纸张。
最关键的是，前几个月我路过银行，无意中看到舅舅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存折，神情很严肃。当时我叫了他一声，他显得有些紧张，赶紧把存折收起来。
"小雨，你怎么在这里？"舅舅问我。
"我来办点事，舅舅你呢？"
舅舅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来查一下余额。"
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舅舅的神情很不自然，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难道...
我心里涌起一个不敢相信的猜测。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银行客服的号码，报上了去年给舅舅转账的银行卡号。
"您好，请问这张卡去年六月份收到的九万块钱，现在还在账户里吗？"
客服查询了一下："先生，这张卡在去年六月收到九万元后，在同年七月份分批取出了八万五千元。"
我的手开始颤抖："分批取出是什么意思？"
"就是分几次取出的，不是一次性取完。最后一次取款是去年八月份。"
我挂断了电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舅舅把我给他的手术费取出来了？那他的手术费是哪里来的？
07
我决定去找当年给舅舅做手术的医生。
到了医院，我找到了心内科的李主任，就是当年给舅舅做手术的医生。
"李主任，我想问一下去年我舅舅的手术费用情况。"
李主任翻了翻病历："你舅舅的手术很成功，不过...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外甥，当时的手术费是我交的。"
李主任点点头："对，我记得。不过有个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当时你舅舅的手术费，其实医院减免了很多。"
"减免了很多？"我不解。
"是的，你舅舅的情况符合我们医院的特殊救助政策，再加上他以前在这里做过义工，我们院长特批减免了六万块的费用。实际的手术费只需要三万块。"
我感觉天旋地转："那我交的九万块..."
"我们按规定退给了病人家属，就是你舅舅本人。当时我们告诉过他这个情况，让他联系你来办理退款手续，但他说他会自己处理的。"
李主任看到我的表情，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勉强笑了笑："没...没什么，谢谢李主任。"
走出医院，我的腿有些发软。
原来舅舅的手术费只需要三万块，我给了九万，医院退了六万给舅舅。加上舅舅自己账户里取出的八万五，舅舅手里应该有十四万五千块。
可是现在，当我们需要九万块救命钱的时候，舅舅只给了我们一筐苦瓜。
我想起舅舅出院时对我说的话："小雨，舅舅记住你的恩情了，以后你有什么事，舅舅拼了老命也要帮你。"
我想起他每次见到我时愧疚的神情。
我想起他这次来的时候，那复杂的眼神。
原来他不是没有钱，而是...不愿意拿出来。
08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筐苦瓜，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呆。
妈妈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关心地问："小雨，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钱的事情着急？"
我看着妈妈疲惫的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果我告诉她关于舅舅的事，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比现在更难过？
"妈，我没事，我在想办法筹钱。"
妈妈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小雨，其实妈妈理解你舅舅。他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而且去年你已经帮了他那么多。人不能总指望别人帮忙，这次我们自己想办法。"
听到妈妈的话，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安慰我："别哭，妈妈已经联系了几个亲戚，能借一点是一点。你爸爸的工友们也在帮忙筹钱。虽然可能凑不够九万，但总会有办法的。"
我擦了擦眼泪，下定决心要把真相告诉妈妈。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妈妈去开门，回来时神情有些奇怪："小雨，你舅舅又来了。"
舅舅走进厨房，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他的脸色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小雨，这里是九万块钱。"舅舅把袋子放在桌子上，声音沙哑。
我看着这个袋子，心情五味杂陈。我知道这钱的来源，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舅舅昨天不给，今天却给了？
"舅舅，这钱你哪里来的？"我直接问他。
舅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小雨，舅舅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舅舅的声音很轻，"去年你给我的九万块钱，医院实际上只收了三万，剩下的六万他们退给了我。"
妈妈惊讶地看着舅舅："什么意思？"
舅舅继续说："医院说我的情况符合救助政策，减免了大部分费用。但是我...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们这件事。"
"为什么？"我问。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含愧疚："因为我觉得，这是你的孝心钱。如果我告诉你实际上不需要那么多钱，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辜负了？"
"而且，"舅舅继续说，"我想着，这六万块钱留着，万一你以后有急用，我可以还给你。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舅舅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存折："这里是九万块，六万是当时医院退的，三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着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当礼金的。"
我看着这个存折，想起昨天在门口听到的邻居议论，想起自己这一天一夜的胡思乱想，想起对舅舅的怀疑和不满。
原来舅舅昨天的犹豫，不是因为不愿意帮我们，而是在纠结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原来舅舅这一年来的奇怪表现，不是因为忘恩负义，而是因为内心的愧疚和纠结。
"舅舅，对不起。"我哽咽着说。
舅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雨，是舅舅不对，早该把事情说清楚的。其实这一年来，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是...总觉得没脸面对你。"
妈妈也流下了眼泪："老弟，你这样想我们会怎么看你？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舅舅说："昨天我走之后，一夜没睡。我想起小雨小时候在我家的日子，想起这些年我们一家人的感情。我知道，无论什么理由，在你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都不应该犹豫。"
我抱住了舅舅："舅舅，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舅舅在我耳边轻声说："小雨，那筐苦瓜记得吃，苦瓜清热解毒，对身体好。人生有时候就像苦瓜，虽然苦，但苦过之后，回味起来却是甘甜的。"
我点点头，看着桌上那筐苦瓜，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
这一刻我明白了，真正的亲情不在于金钱的多少，而在于那份永远不变的牵挂和关爱。舅舅的苦瓜和他的九万块钱一样珍贵，因为它们都承载着同样深沉的情感。
爸爸的手术第二天就顺利进行了，舅舅一直陪在医院里。手术成功后，舅舅松了一口气，对我说："小雨，以后咱们一家人，什么事都要坦诚相待，不要再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我看着舅舅，心里满怀感激。是的，我们是一家人，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这份情感，比任何财富都要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