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秀芹 整理/风中赏叶
小叔是踩着奶奶的脚印进门的。
真的,一点儿不夸张。送葬的队伍刚回来,院里的纸灰还打着旋儿,他就来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关得砰砰响。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西装,胳膊上还戴着孝,可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层油光。
婆婆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香炉里的三炷香才烧了一半。我和丈夫建国正收拾老太太睡过的床铺——那张老式木床,她整整躺了六年。被褥还留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时光的气味。
“哥,嫂子。”小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高,但像块冰,砸在刚失去亲人的、温热的空气里。
建国直起身,有些木然:“为民来了?坐吧。”
小叔没坐。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扫过墙上还没贴稳的白对联,扫过地上没扫净的纸钱碎片,最后落到我们俩身上。
“哥,妈的后事办完了,”他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咱们家的账,也该算清了。”
建国一愣:“账?什么账?”
我也停了手里的活,心慢慢往下沉。
小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人造革封皮,边角都磨白了。我认得,那是婆婆生前记账的本子。
“妈在我家这六年,虽然是你跟嫂子照顾,但我和小玲(他媳妇)也是出了力的。”小叔翻开本子,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每月我们给八百块钱生活费,雷打不动,给了整整六年。八百乘以十二个月,再乘以六年,一共是五万七千六百块。”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门外风吹动花圈的沙沙声。
“还有,”小叔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妈这六年看病吃药,新农合报销后自付的部分,都是我掏的。我都记着呢,一共是三万两千四百五十八块七毛。零头就算了,算三万二。”
他把本子往前一递:“白纸黑字,妈自己记的,你们看看。”
建国没接本子,他的脸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为民……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亲兄弟明算账。”小叔收起本子,“妈现在走了,这钱是花在她身上了。她的遗产,是不是得先抵了这些开销?”
我终于听明白了。全身的血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手脚却冰凉。
“遗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妈有什么遗产?她躺了六年,除了那几件旧衣服,还有什么?”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小叔脸上没什么表情,“妈是没工作,可爸走的时候,留下两万多块钱,妈一直自己拿着。还有,老屋虽然旧,可宅基地在那儿,现在也能值点钱。这些,不都是遗产?”
我眼前发黑,扶住了旁边的桌子。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六年前的那个秋天,婆婆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送医院,手术,医生说年纪大了,恢复难,以后怕是离不开床了。
那天晚上,就在这间堂屋里,开了家庭会议。公公走得早,就建国和为民两兄弟。
小叔先开口,一脸为难:“哥,嫂子,不是我不想管妈。你们也知道,我在县城做点小生意,一天到晚不着家。小玲身体不好,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妈这情况,需要人全天守着,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媳妇小玲在旁边抹眼泪:“妈对我好我知道,可我那高血压,天天头晕,我真怕把妈照顾坏了……”
建国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妈跟我过。”
小叔立刻接话:“哥,嫂子,你们受累。我们不能出力,肯定出钱。这样,妈的生活费,我们每个月出……出八百!妈看病吃药的钱,我们也包了!”
一个月八百,在六年前的乡下,听着不少。可要照顾一个卧床的老人,八百块够什么?光成人纸尿裤、隔尿垫就是一大笔开销,更别说营养要跟上,三天两头得买骨头炖汤。
可建国点了头。他是老大,老实,说不出漂亮话,只会闷头做事。
就这样,婆婆从医院直接来了我家,躺上了那张老木床。这一躺,就是六年。
第一年,婆婆还能坐起来,自己吃饭。我每天给她擦身,按摩腿,盼着她能好起来。小叔每月一号准时转八百块钱,有时还提点水果来看看,坐不了十分钟就说忙,走了。
第二年,婆婆彻底起不来了,脑子也开始犯糊涂,有时认得人,有时不认得。身子也越发瘦,抱她起来解手,轻得像一捆柴。八百块钱早就不够了,我和建国自己往里贴。想跟小叔商量加点,电话那头永远是:“生意难做啊嫂子,最近货款都收不回来……”
第三年,第四年……日子成了固定的循环。天不亮我就起床,先给婆婆清理,换纸尿裤,擦洗,再做早饭,一勺一勺喂。建国种着几亩地,农闲时去打零工,挣的钱都贴在药费和日常开销上。我们自己的孩子正在读高中,处处要钱,过得紧巴巴。
小叔呢?在县城买了第二套房,换了新车。朋友圈里晒着带老婆孩子下馆子、旅游的照片。过年回来,给婆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能说半小时“妈我最近多不容易”。
这些,婆婆心里跟明镜似的吗?她糊涂的时候多,可偶尔清醒,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芹啊……拖累你了……”
我说:“妈,别这么说,应该的。”
是真的应该吗?有时候夜里累得腰直不起来,看着镜子里比同龄人老十岁的自己,我也委屈。可看着婆婆无依无靠躺在那里,心又软了。她是建国的妈,是我孩子的奶奶。
第六年开春,婆婆彻底不行了。水米难进,靠着一点流食吊着。小叔回来看了两次,每次都站在床边皱眉,然后催问:“妈那点存款的卡,放哪儿了?得找出来,万一要用呢。”
婆婆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空的。
一个月前,婆婆走了。很安详,像睡着了。最后时刻,只有我和建国守在床边。小叔接到电话赶回来时,人已经凉了。
办后事的钱,是小叔出的,他说这是儿子该尽的孝。场面办得挺体面,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有福气,两个儿子都孝顺。
纸灰还没凉,孝顺的儿子就来算账了。
堂屋里,小叔还在说:“……妈那点存款,加上老屋,估计也不够抵这些年的开销。但我们是亲兄弟,我的意思是,存款和宅基地折算的钱,先把我垫付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还给我。剩下的,咱哥俩再平分。哥,嫂子,你们看呢?”
建国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赵为民!妈躺了六年,你在哪儿?你除了每月那八百块钱,你还干过啥?妈身上长褥疮,是秀芹天天擦药!妈便秘,是秀芹用手抠!你媳妇来看过妈几次?妈走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小叔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哥,你这话不对。出钱出力,都是孝心。你们照顾妈辛苦,我知道,所以妈的后事我全包了,花了小三万呢!一码归一码,妈留下的东西,得先理清楚。”
“妈什么也没留下!”建国吼道,“就那张两万块的卡,去年妈住院,早就取出来用光了!老屋?老屋漏雨漏得没法住,修屋顶的钱还是我出的!”
“卡里钱用光了?”小叔不信,“什么时候用的?我怎么不知道?老屋再破,地皮总是钱吧?”
我听着兄弟俩的争吵,看着婆婆的遗像。照片上的她微微笑着,好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心口的悲凉像水一样漫上来,淹过了愤怒。
我转身进了里屋,打开婆婆那个老旧的红木箱子。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最底下,压着另一个本子。
蓝色塑料皮,更旧。我拿了出来,走到堂屋。
“别吵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两个男人都停下来,看向我。
我把蓝色本子放在桌上,推到小叔面前:“你看看这个。”
小叔疑惑地拿起本子,翻开。里面是婆婆的笔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记得很清楚:
“正月初五,建国买棉裤一条,120元。”
“三月十八,秀芹买鸡蛋两板,60元,炖汤给我喝。”
“五月二十一,秀芹擦身子,发现腰上红,买药膏,35元。”
“七月初八,建国装电风扇,300元,天热怕我起痱子。”
每一笔,都是我们为她花的钱。大的,小的,清清楚楚。记了整整一本。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更加虚弱,但还能辨认:
“为民给的钱,也记上。他难。”
“老屋的瓦,建国换的,三千二,他没说。”
“我拖累他们了。”
“卡里还有五千四,留给大孙子读大学。”
“我对不起秀芹。”
最后一行,墨迹很淡,几乎看不清:
“我的儿,一个是心,一个是钱。”
小叔拿着本子的手,开始发抖。他飞快地翻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屋里静得可怕。
许久,小叔放下本子,没再看我们。他转身,踉跄了一下,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我们,肩膀塌了下去。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黑色账本,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门边用来烧纸钱的铁盆里。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黑色轿车发动的声音传来,渐渐远去。
建国蹲在地上,捂住了脸。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在母亲去世时没哭,在弟弟算账时没哭,此刻肩膀却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走过去,蹲下,抱住他。我们就这样蹲在婆婆的遗像前,蹲在她躺了六年的房间门口,很久很久。
后来,我们在整理蓝色账本时,发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有一张很旧的存折。开户人是婆婆的名字,里面有两万块钱,是公公去世时留下的。存折的取款记录只有一次,是六年前婆婆刚摔伤时,取了五百块钱买药。此后,再没动过。
她一直留着这笔钱,即使在最需要的时候,也没动。她记着我们为她花的每一分钱,却把自己的钱藏了起来。
她想留给谁?本子上写了,“留给大孙子读大学”。可她大概也预感到,这笔钱一旦拿出来,就会成为兄弟间矛盾的根源。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记下另一本账。
那本蓝色的、记满了柴米油盐和细心照料的账。
我把存折递给建国。他看了看,又合上,递回给我:“收着吧,等儿子考上大学,用奶奶的名义给他。”
婆婆的老屋,我们没卖。简单修了修,偶尔回去看看,晒晒太阳。屋里似乎还有她的气息。
小叔后来没再提钱的事。逢年过节也会来,话不多,坐坐就走。有时会塞给孩子一些钱,说“奶奶给的”。
我们都知道,有些账,永远算不清了。
不是算不清钱,是算不清那些守在病床前的日夜,算不清那一次次擦洗和按摩,算不清那一声声含糊的“芹啊”,也算不清那最后时刻,守在身边和不在身边的人,各自心里的滋味。
婆婆用六年的卧床,给我们出了一道题。
小叔算的是加减乘除,数字清晰,界限分明。
而我们,在日复一日的服侍中,交了一份没有数字的答案。
如今,婆婆走了。带走了她的病痛,带走了她的糊涂,也带走了她那本蓝色的账本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歉疚与感谢。
留下的,是两本不同的账,和兄弟间一道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裂缝。
夜深人静时,我有时会想:要是婆婆没摔那一跤,要是她没躺这六年,这个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答案。
人生没有要是。只有已经发生的日夜,和再也见不到的人。
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下过。带着各自的账本,或轻或重,走在各自的路上。
婆婆的遗像在墙上,静静地看着。她终于不用再躺着了。
可我们心里,有些东西,好像永远地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