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深夜,宿北一带雨线像无数绳索斜插而下,巡逻的三名侦察兵突然听见前方“吱呀”木轮声,紧接的,是微弱的喘息。侦察兵握紧步枪,却只见一架小推车孤零零停在树影里,车旁空无一人。就在众人疑惑时,草丛里钻出了个泥人,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同志,炮弹我给您带回来了。”

时间往前推大半天,距离蒋介石调集十二个师意图固守徐州,不过短短三十公里的前桥村已被征作集结点。大批民工在这里换轮、补胎、再分散出发。雨水混着黄泥,路面黏得像年糕,小车一陷就是半轴。每隔十几步就有人俯身清理车轮缠绕的草根,咒骂一句,再出发。

把小推车推出家门的叫傅万丰,四十四岁,种了半辈子地,腰板硬朗,眼里却总留着几分精明。他不识多少字,却清楚地知道:前线要是没弹药,自家地里就长不出安稳。于是他揭开粮袋底下的旧门板,撬下木条,钉成小车的“加固梁”,再把老伴缝好的帆布罩牢,跟着乡亲上路。

抵达兵站时已是下午,库房里堆着步枪子弹、手榴弹箱,还有三寸迫击炮弹。分派物资的参谋顺手指了指角落里三箱七九迫击炮弹,“老傅,你把这几箱先送后方去,中线急用。”傅万丰拢拢蓑衣,干脆利落地应下。

黄昏后,风声夹着雨点拍面,野地漆黑。傅万丰不敢停,想赶在半夜前摸回村口歇脚。可是地图里那条小道早被炮火刨得七零八落,灯火一闪,冷枪就可能招呼。他摸黑拐了个弯,竟在一片坟冢旁撞进了一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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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闪了下,“口令!”黑洞洞枪口瞬间对准了他。傅万丰心中一紧,见对面都是带美械钢盔的国军,忙垂下脑袋。“老…老总,我是送粮的,路找错了。”他硬挤出笑。敌军见只是个灰头土脸的老百姓,也懒得费事,吩咐:“既然来了,就给我们干活。前面弹药够重,推上!”

说话那军官一指,十几箱锈斑斑的迫击炮弹摆在雨里。几个被抓来的乡亲早已挑断肩胛,呻吟声不断。傅万丰抹抹脸上泥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这些炮弹若送到前沿,落下的就是咱自家娃娃的头上,能不能想法子拐回去?

午夜过后,敌军又困又冷,哨声稀拉。雨雾翻涌间,傅万丰把车把轻轻转向,悄悄滑进一片枯竹林。他扯下帽子压在草根,匍匐趴着,一动不动。身边同乡小声问:“傅大哥,咋办?”他压低嗓门:“熬到天亮再说。”寥寥八个字,却像钉子钉进泥里。

天蒙蒙亮,前线响起第一发炮声,震得林间枯叶直抖。国军已走远。傅万丰掸掉满身碎竹叶,带着那车“缴获”趟水出林,折回北进公路。路面湿滑,小车时而打横,他干脆脱下草鞋赤足发力。上午十点多,西佑庄物资站的炊事员老耿正熬玉米糊,就见一个泥人推着满载炮弹的车子闯进院子——正是昨晚刚离开的傅老汉。

“你这车哪来的?”负责弹药的丁排长愕然。傅万丰喘了几口气,扯开湿透的衣襟:“敌人给装的,白送,不要可惜。”院子里顿时哄然。丁排长当即记录:七九迫击炮弹三十六枚、引信四十只、备用药包若干。随后派两名警卫护送入库,又紧急转给前沿第三十五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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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这批炮弹正好填补了第三十五团当日下午的火力空档。团长后来回忆,十五点三十分那轮覆盖射击,把敌人迂回的一个加强连按在沟里,才让主攻连顺利穿插。炮兵连事后在弹皮上用粉笔写下“老傅专列”四个字,插在阵地口,成了人人会心一笑的暗号。

资料显示,淮海战役六十六天里,我军动员民工五百四十三万人次,各式大小车辆八十九万余辆,粮秣、弹药、人伤后送都离不开民力。傅万丰的“加固梁”小车不过其中极普通的一辆,却在关键节点多搬了三十六枚炮弹,这三十六声爆炸或许改写了一段战线的走向。

有人说那是奇迹,其实也不是天降神兵,而是人心所向。吃糠咽菜的村民,愿意冒着流弹横飞把家里最后一袋红薯干送出去;换来破棉袄的战士,却把棉花絮撕下一半塞进民工袖口。这样的互信,让臃肿的国民党后勤体系寸步难行,而解放区的车轮却一直向前。

战后清点功劳簿,连长想替老傅请功,他推辞道:“我没开过枪,只会推车,哪来功劳。”话虽朴素,却道出当年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心声。小车碾过的泥路,如今已被岁月的青草完全覆盖,但若掘开土层,依旧能摸到滚烫的温度。

傅万丰晚年常说,那夜雨大得厉害,车轮陷了又拔、拔了又陷,他早已分不清汗水还是雨滴,心里只记挂一句:炮弹若落在自家娃娃头上,良心过不去。有人问他怕不怕,他摆摆手:“人要干净,胆子就硬。”话落,黄昏的炊烟正好从屋脊升起,像极了当年战场上一朵朵灰扑扑的炮烟,只是如今少了杀伐,多了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