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深秋的一个午后,皖南芜湖城外的老巷子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木门刚被推开,屋里蹦出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她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位满脸络腮胡、身着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小姑娘“哇”地一声跑回屋里,边跑边喊:“爷爷,爷爷,要债的又来了!”那一刻,站在门口的男子愣了半秒,随即鼻尖一酸。他就是闯荡在隐蔽战线十三年的李克农——彼时已是中共中央社会部副部长,却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只是一名“行踪诡秘的商人”。
屋里传来粗重的脚步声,老父亲扶着门框出来,看见眼前的人,手中的旱烟杆当场掉在地上,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克——克农?”李克农连忙上前扶住父亲,轻声说:“爹,是我,回来看看。”这场父子重逢只持续了片刻,外头天色逐渐暗下来,巷口还有巡逻的宪兵,李克农不敢多留。短暂寒暄后,他在灶膛旁烤热了一壶水,默默把带来的银元塞到抽屉,再次踏上奔向前线的火车。女儿贴在窗外看着人影远去,小声嘟囔:“原来不是要债的。”
跟随时间再往前拉二十一年。1917年,18岁的李克农背着行李北上,进了京报做发行员。那是一张敢于抨击时政的小报,消息犀利,因此被北京政府勒令停刊。年轻的李克农亲眼见到同伴被捕,一股反抗的火焰在胸口烧了起来。报社被封,他转回芜湖,父母见儿子屡陷险境,急忙替他指腹为婚。新娘赵瑛温婉爽朗,她对未婚夫参与进步活动毫无怨言,以一句“路再远,也要跟着你走”表达立场。婚后,两人聚少离多,可感情因此更为深厚。
大革命高潮中,李克农按照组织安排加入国民党,化名“李可农”。1927年4月,芜湖的国民党右派密谋清共,李克农抢先把情报递到中共芜湖特委,多名骨干得以提前转移。这一手为他招来悬赏令:五万大洋。赵瑛听到消息时怀胎四月,她提着湿漉漉的裙摆跑了十余里路,只为一句提醒:“走!他们追来了。”等李克农消失在雨幕里,赵瑛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泪水与雨水混成一片。
1928年春,周恩来在上海布设新的交通线,点名要李克农赴沪潜伏。“要在龙潭虎穴里打游击。”李克农答应得爽快。为了掩护身份,他西装革履,住进公共租界的高级公寓,隔壁正是徐恩曾外室的住所。两年间,他以“忙于生意”的姿态频繁出入“中统”机要科,收集情报如抽丝剥茧。赵瑛带着孩子悄悄搬到上海,一家人白天是小市民,夜里却像潜伏于深海的电鳗,随时放电。邻居只知道这户人家常有公文包进出,对其真正来历毫无头绪。
变故出现在1931年。“顾顺章叛变了,情况紧急。”陈赓在弄堂里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李克农闪身而去,回头吩咐赵瑛:“别回家,分散隐蔽。”话音未落,已没了踪影。赵瑛抱着三个孩子,在阴雨连绵的黄浦江边流落数周。直到交通员接应,她才搭船离沪。那段日子,她常在夜里哄孩子睡觉时低声自语:“别怕,爸爸还在。”那么坚硬的上海滩,也因这句嘟囔泛出了柔软的光。
自此六年,李克农辗转中央苏区、赣南、闽西,负责侦破敌特、策反交通线。他的姓名在组织内部不断更换,从“李可农”到“程光”,从“王庚”到“龙云”。他记不清换过多少住址,却清楚每一次暗号声背后都是同志的性命。1936年西安事变爆发,蒋介石被迫坐上谈判桌,局势出现罕见喘息。李克农掩人耳目,用最普通的家书报了平安。字里行间,看不出半点身份,却让远在芜湖的双亲知道:孩子还活着。
抗战全面爆发后,李克农成了中共中央赴敌后工作的骨干。武汉会战期间,他化名“李秀川”,常以国民党军统联络官的身份出入各方。炮声不断,情报抢分秒。有人问他怕死吗?他摇头:“枪口再近,也比暗处的背叛可控。”正是这种游走锋刃的本事,让他在重庆多次挫败了军统的刺杀计划,为延安送去日军进攻的第一手资料。
也是在重庆任内,他终于抽出一天时间南下。那便是开篇提到的回家探亲。络腮胡子是为了掩护身份,黑西装是为了取信国民党上层,没想到却吓坏了女儿。这一幕成了李克农一生最难忘的瞬间:家庭与革命两座山,谁都压在肩头,举步维艰。
1945年抗战胜利,国共和谈波诡云谲。李克农以中共代表团成员身份赴北平、南京周旋,为和平争取最后的机会。1946年7月,他在上海秘密会见美军观察组成员,把部分电台设备转运到解放区。熟悉的弄堂早已面目全非,昔日的住所成了弹痕累累的废墟。他站在门前,拾起一块掉漆的门牌,心里翻涌,却只轻轻放回原处——家,终究要靠新中国的旗帜遮蔽风雨。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李克农奉命进入北平,接管国民党中央情报机构的档案。那时他不过五十岁,却满头华发。身边的警卫员见他彻夜伏案,忍不住劝一句:“李部长,歇会儿吧。”他笑答:“档案在,同志在,咱得快。”此后,他协助组建中央军委总情报部,奠基新中国情报体系。
新中国成立后,李克农终于在北京安了家,赵瑛带着孩子们进了城。再次见面,女儿已出落成大姑娘,她红着脸端茶过来,轻声说:“那年叫您‘要债的’,我一直惦记着。”李克农摆摆手,笑得像个老父亲:“债是欠的,这一辈子都还不完。”那“债”,不是银钱,而是对家庭的亏欠。
值得一提的是,李克农去世前,仍把组织档案视若生命。他在遗嘱里只写了十二个字:“信仰不变,纪律至上,家人勿念。”简短得像他一生的暗号,却道尽了隐蔽战线的铁律。赵瑛后来对友人说:“他最怕别人把他当英雄,只愿记他是一位普通丈夫、父亲。”然而历史不会忘记,在风雨如晦的岁月里,正是这些“普通人”让黑暗中多了一线光。
回想1938年那一声“要债的”,透出的是孩子的天真,也是时代的残酷;隔着门槛的人,一面是家庭,一面是战争。门关上,地下工作者继续潜伏;门打开,女儿看到的却是不相识的父亲。很多年的刀光剑影,就浓缩在那一瞬的错认里。李克农与无数隐名埋姓的同志一样,把最柔软的亲情封存在心底,用另一副面孔闯荡险境,直到新世界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