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每日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短短六十秒内翻动数十回,连端起一只水杯都需耗尽全身气力。
每当傅俊豪提起父亲傅达仁生命末期的点滴,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泛红,声音也悄然低沉下去。
这位曾以铿锵语调点燃无数观众热血的体坛名嘴,在人生终章究竟经历了怎样撕心裂肺的煎熬?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他是否仍被病魔反复碾压、寸寸凌迟?
只求一杯鸩酒解脱
瑞士苏黎世,一座被世人赋予“尊严之屋”称谓的素净小宅静静伫立。
这里听不见监护仪规律而冷酷的蜂鸣,唯有窗外倾泻而入的阳光炽烈得近乎灼人,室内暖黄灯光则温柔包裹着每一寸空间,营造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安宁氛围。
傅达仁斜倚在轮椅中,身形枯槁如秋枝,面对摄像机镜头,双手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捧起一只盛满深色液体的玻璃杯。
那不是宴席间推杯换盏的佳酿,而是高浓度巴比妥类化合物溶液——只需一口入喉,心脏将在三至五分钟内彻底停摆,生命就此画下静默句点。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当年篮球解说席上挥斥方遒、妙语连珠的锋芒,不再有“火锅盖帽”“骑马射箭”等鲜活热词从唇间跃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胰腺癌持续啃噬近一年、体重由70公斤骤降至45公斤、皮包骨头、呼吸都似在砂纸上拖行的衰朽老人。
现场工作人员神情肃穆,向他最后一次确认:“服药前,您仍可随时终止程序。”
就在那一瞬,他浑浊瞳孔里没有半分对消逝的畏怯,唯有一片澄澈如镜的释然,以及一种久旱逢霖般的迫切渴求。
他甚至扬起嘴角,对着镜头露出熟悉的诙谐神态,举起杯子打趣道:“得一口闷?两口慢饮可以吗?”
为换取这最后时刻的自主权与体面感,他几乎倾尽毕生积蓄,只为成为那个能亲手按下生命暂停键的真正主人。
当那苦涩浓烈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对他而言,不啻于吞咽下穿越漫漫长夜后迎来的第一缕晨光。
数分钟后,他安然合目,缓缓倚进儿子傅俊豪怀中,仿佛一个奔跑终了的孩子,终于等到大人轻拍被角、柔声允诺:“睡吧,今天够累了。”
凝望着父亲躯体温度一寸寸消散,傅俊豪压抑已久的悲恸终于决堤奔涌——这份宁静,并非命运恩赐,而是父亲以全部尊严为代价,兑换来的终极奢侈。
可若将时间拨回半年之前,正是家人那份难以割舍的眷恋与执拗挽留,硬生生将他拖入一场毫无胜算的苦役。
你自以为那是对生命的虔诚守护,殊不知,在晚期癌症患者被剧痛反复撕扯的现实里,每一次被迫延续的呼吸,都是对灵魂最缓慢的凌迟。
2016年,命运递来一张措辞冰冷的判决书:胆管严重梗阻引发剧烈绞痛,继而确诊为“癌中之王”——胰腺癌晚期。
医生给出的生存预期极为严苛:仅余数月,五年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一生洒脱磊落的傅达仁,在获知结果那一刻并未失态,内心反倒升起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只愿从容谢幕,拒绝在插管呻吟中狼狈退场。
真正横亘在他与安详之间,并非他对生的依恋,而是千百年来盘踞于华人伦理深处的沉重桎梏——“孝”字大山。
儿子傅俊豪哽咽着恳求:“爸,再搏一次吧,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这话表面温软如絮,实则重逾千钧,像一道不容违逆的律令,将傅达仁牢牢钉死在那张浸透汗水与药液的病床之上。
就为成全儿子心中那点微弱火苗,就为守候那个概率近乎于零的“医学奇迹”,这位年逾八旬的老人,被迫披挂上阵,投入一场注定溃败的战役。
接连不断的外科干预、令人呕吐眩晕的化疗疗程、密布周身的导流管道、成把吞服的苦涩药丸……曾经支撑起国家队荣耀脊梁的强健体魄,在癌细胞 relentless 的侵蚀下迅速崩解,化作一副布满针孔、淤青与溃烂的残破躯壳。
因胆汁淤积无法排泄,他全身皮肤泛起骇人的蜡黄色泽,伴随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奇痒——那不是表皮瘙痒,而是千万只毒蚁钻入神经末梢疯狂噬咬,令人发狂。
他失控地抓挠,指甲深陷皮肉,直至鲜血混着组织液渗出,却仍无法缓解丝毫;为对抗癌痛,他每日服用吗啡剂量不断加码。
起初是一粒,随后是五粒、十粒,到最后,即便吞下临床允许的最大剂量,也如向无底深渊投下一枚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荡不起。
傅俊豪回忆那段炼狱时光时,指尖仍在无意识颤抖:“爸爸每天在床上翻滚,一分钟要翻几十次,连拿水杯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曾在球场边谈笑风生、金句频出的父亲身影,已然彻底湮灭;眼前只剩下一个被病痛扭曲面容、深夜蜷缩嘶吼、形同困兽的陌生躯壳。
目睹父亲痛到用头撞击墙壁,傅俊豪才彻骨醒悟:自己倾注的所谓“深情”,竟成了悬于父亲头顶最沉重的刑枷。
他确实在维系父亲的心跳,却也在同步延长其受刑的刑期。“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俗谚,在绝症晚期的真实图景前,暴露出它最苍白、最伪善的本质。
当父亲再度清晰表达赴瑞执行协助死亡的意愿时,全家纵使肝肠寸断,也只能含泪应允——因为他们终于读懂:最高级的爱,从来不是紧攥不放,而是松手成全;不是强留气息,而是护送尊严。
向死而生的最后尊严
傅达仁走了,走得惊心动魄,走得举世侧目,但他留给时代的,远不止一段直面死亡的影像记录,更是一记叩击灵魂深处的生命诘问。
在苏黎世那间名为“尊严”的小屋里,死亡被剥离所有恐惧与禁忌,还原为生命长河中自然流淌的一段归程。
然而,这般“体面谢幕”的资格,至今仍是稀缺资源:高达三百万元人民币的服务成本、严苛冗长的医学与心理双轨审核、跨越洲际的舟车劳顿与法律风险。
这些现实壁垒清晰昭示:绝大多数普通人,即便走到生命尽头,仍不得不躺在ICU病房里,被呼吸机牵引、被导管缠绕、在意识模糊的抽搐与机械维持中黯然离场。
我们习惯礼赞那些“与死神搏斗至最后一息”的悲壮叙事,却极少坦诚承认——在不可逆转的终局面前,敢于认输、选择静美退场,往往需要更磅礴的勇气与更深沉的智慧。
正如傅达仁临行前掷地有声的剖白:“我不是渴望终结,我只是拒绝丧失做人的基本体面。”
他这一生,本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身为抗日英烈遗孤,幼年食百家饭、寄人篱下;少年拾煤渣维生,青年凭天赋与毅力跃升国家篮球队主力;中年华丽转身,成为华语体育解说界最具辨识度的声音之一。
他甚至以惊人魄力组建“一夫二妻”家庭,在传统道德疆域边缘大胆拓荒,却意外构建出一种奇异和谐的家庭生态。
无论外界如何评说其私德边界,但他面对死亡时所展现的清醒、果决与无畏,无疑为整个华人社会奉上了一堂震撼心灵的生命教育课。他亲手掀开那层温情脉脉的帷幕,让我们直视临终关怀最刺骨、最本真的真相:
当我们沉溺于自我感动式的全力抢救,执意挽留一具毫无质量可言的生命时,我们真正抚慰的,或许只是自己的愧疚与不甘;而承受全部苦楚的,却是我们最爱的亲人。
他在瑞士按下的那个终止键,熄灭的是一盏灯,却照亮了无数人关于死亡自主权的认知盲区。此后多年,儿子傅俊豪奔走呼号,致力于推动安乐死合法化进程。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杯终结生命的药剂,从来不是夺命的匕首,而是父亲在人间收到的最后一份、最厚重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