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的浦东江滩,寒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韩哲一扣紧风衣,把目光锁在黄褐色的滩涂上。几台地质钻机正缓慢起降,他对陪同的工程师低声叮嘱:“地基稳不稳,决定了上海未来的脊梁。”那一年,他六十五岁,肩头扛着“把上海经济再推一程”的重担。
很多人记住他,是因为“韩材料”这个绰号。1958年在中南海西楼汇报金融数字时,他把小数点后一万分之一都算得明明白白,毛主席听完哈哈大笑:“这小韩,专门玩材料啊!”一句戏谑,却把他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习惯定了调。自那之后,凡遇财务、工业统计,同志们总是先问一句:“数据过韩材料了没有?”
追溯得更远,他的严谨源自1934年的那座黑龙江监狱。潜回国内执行秘密任务却被叛徒出卖,敌人围着他轮番动手,“招不招?”“不招!”一句回绝,碰上皮鞭扬起的冷风,墙上血迹斑斑,24岁的小伙子硬是扛了三年。出狱时,右臂留下关节性损伤,冬天一疼就把他逼得直哆嗦,可他从未把这当成谈资。
1938年8月,他在冀鲁豫根据地火线上宣誓入党。前线弹药紧缺,他负责筹款,常骑一匹瘦马穿梭村镇;大雪封道,他就把钱银藏进马鞍底,夜里点灯对账。那些被他攥在指尖的铜元,后来化作枪栓、棉衣,也化作一批又一批新战士的口粮。战事吃紧时,他对会计说过一句略带调侃的话:“别怕没钱,账面缺口先记我名下。”
1949年国旗在天安门升起时,韩哲一刚满三十五岁,在华东财政经济委员会任职。重建工厂、修复铁路,他日夜踏勘,最长一次从上海一路查到徐州,沿途睡的是车站地板。为了盘活资金流,他主张把旧上海的外商银行资产“拆骨头接筋”,并提出“保留骨干技工、避免技术断档”的做法。几年下来,沪宁线汽笛重新轰鸣,工业底子渐渐厚实。
进入七十年代末,国内改革酝酿,上海虽然繁华,却面对产业老化、能源紧张等问题。韩哲一去虹口码头检查时,看到机车柴油泄漏,苦笑一句:“这还是二战水平。”他认定,要保住上海地位,必须引入顶级现代化项目。于是宝钢、大众、上海石化三张牌接连打出。他亲自跑国家计委,拿着厚厚可研报告,硬是把日方技术人员请到现场对接,方案修改到第17稿才定版。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摆摆手:“先让机器轰起来,城市才有底气。”宝钢一期投产那天,他摸着第一块热轧板,甚至没等冷却,袖口就被烫出焦痕。可他看着那块钢板发呆良久,似乎在与二十年前的废墟作比。
经济建好了,他把目光转向人。2000年离休后,韩哲一每月退休金不低,但他出门依旧挤公交,绿皮车里摇摇晃晃,被人认出来也只是笑笑。“钱留着干什么?教育最值。”他反复念叨。十年里,他把稿费、补贴一笔笔攒起,共计五十一万元。2010年7月,他把这笔钱与上汽、江南造船、宝钢、上海石化的捐款一起汇入新成立的“韩哲一教育扶贫基金”,专门奖励自愿赴边疆支教的上海教师,资助贫困地区教学设备更新。
有人劝他留些积蓄养老,他打趣:“我早在监狱里把生死算清了,现在不过赚利息。”基金会成立仪式上,他说的最后一句正式讲话是:“孩子们有书读,城市才配叫文明。”现场掌声响起时,他却低下头,像当年核对账目那样翻看基金章程。
2011年7月7日,韩哲一病逝于华东医院,享年九十七岁。出殡那天,基金会理事、昔日工程老伙计、自愿支教的年轻教师都来了。灵车驶离医院大门前,他的儿子韩冬站在人群中,悄声对母亲说:“爸的账本还剩七万四,照规矩,继续投进去。”母亲点头没说话。
韩哲一留给家人的遗嘱只有两页纸:第一页交代房产如何划归公租;第二页再三叮嘱基金会账目公开透明。律师回忆,遗嘱最后写着八个字:“所遗不多,务在干净。”短短一句,把他一生的行事准则压缩得淋漓尽致。
如今,韩哲一基金每年仍向贫困县校长发放“赴边奖教金”,累计已覆盖甘肃、贵州等十三个县市。有意思的是,每次拨款流程仍需两名理事加盖,沿用的正是他当年手写的审批表格式。老同事偶尔感慨:“韩材料走了,可流程在。”
翻检他的履历,从地下情报员到财经干部,再到上海市委书记,职务一路升迁,可贯穿始终的是那股“严而细”的劲头。硬要给这股劲头找一句最合适的注脚,也许就是狱中他对刽子手喊出的那声“不招”。他从未屈服过环境,也从未对自己降低过标准。
曾有人质疑他捐款额度不算巨大,但每位受助教师都清楚:荒僻山村里,一套投影设备就能改变课堂。孩子们看见动画分子模型,化学不再是枯涩符号;看见世界地图,远方不再遥不可及。对他们来说,这笔钱份量沉得很。
韩冬接过基金后,把每年理事会时间定在7月7日。会议开始前,屏幕会先播放一张老照片:1979年,浦东滩涂上韩哲一站在木桩旁,江风猎猎,他右手抓着大衣领子,左手指向远方,旁边的工程师正奋力记录。他们的身影并不高大,却像一把定海针,钉在那片后来长出高炉、轧机、吊车的土地上。
那张照片无需旁白。看过的人大多能明白,一个时代的建设者并非只在办公室里签字,更把毕生心血埋进钢水、堤坝与孩子们的课本里。韩哲一如此,他的儿子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