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深秋,四川乐至县的田埂上走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人,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杆旱烟,看着像走亲戚的老农。
没人能想到,这是刚从日内瓦会议回来的外交部长陈毅,离开家乡36年,他这次回来就想办两件事:喝口老家的粗茶,给母亲坟头添抔土。
可刚到县府大院,县长递过来的茶杯还没碰,一句话就让他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陈老总,您表弟陈修和...在看守所呢。"
陈毅心里咯噔一下,陈修和是他嫡亲表弟,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后来跟着他闹保路运动,被军阀通缉时还是他给的盘缠。
"啥罪名?"陈毅把烟杆往桌上一磕,"历史反革命。"县长声音压得低,"说是当过伪保长,欺压百姓。"
陈毅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大步往看守所走,县委干部想跟上来寒暄,伸手要握,被他一甩胳膊躲开:"先看案卷!"
看守所的会议室里,案卷摊了一桌子,陈毅戴上老花镜,手指点着纸页一行行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啪"一声把案卷拍在桌上:"你们真是可笑!"
他指着其中一页:"说他1935年当保长欺压百姓?那年我在江西打游击,乐至早被红军解放了,哪来的'伪保长'?"
又翻一页,"这几份群众口供,笔迹都一样,是一个人写的吧?还有这地契,纸都是新的,1935年的地契能这么白?"
干部们脸一阵红一阵白,陈毅站起身:"带我去见他。"
牢房里的陈修和头发白了大半,见着陈毅,眼泪唰就下来了:"表哥,我没当伪保长啊!1935年是乡亲们硬推我当的联保主任,就为了给红军伤员送粮食啊!"
陈毅拍着他的肩膀:"我知道,这事我管定了。"接下来七天,陈毅没回招待所,直接住进了县城的旧祠堂。
煤油灯从天黑亮到天亮,100多页案卷被他翻得卷了边。
他发现个关键漏洞:案卷说陈修和1947年还在乐至"欺压百姓",可他清楚记得,那年陈修和明明在云南教书,有学校的聘书为证。
他把附近的老农都请来开座谈会,刚说要问陈修和的事,几个老头"扑通"就跪下了:"陈老总,修和是好人啊!当年要不是他偷偷放了12个红军伤员,那些娃早就没了!"
一个八旬老妪拄着拐杖赶来,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拉着陈毅的手直哆嗦:"那年国民党拆他家房子修炮楼,他都没吭声,就为了保我们这些乡亲。这'欺压百姓'的帽子,是哪个天杀的给扣的?"
证据越来越清楚,可专区的办案人员还拖着:"陈老总,这案子有历史遗留问题,还是留个尾巴吧。"
陈毅眼睛一瞪:"留尾巴?我看是留官僚主义的尾巴!今天这尾巴,我非给它割了不可!"
他直接给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打电话:"井泉同志,陈修和的案子我查清楚了,是冤案,他要真有错,我陈毅辞职谢罪!"
三天后,省委批复下来:立即平反。
出狱那天,陈修和攥着平反决定书,手直抖,陈毅走上前,兄弟俩36年没这么近过,这次握手,比当年闹革命时还用力。
县城里鞭炮响了一路,老百姓在墙上贴大标语:"共产党实事求是,陈老总为民做主!"
后来在成都干部大会上,陈毅脱稿讲了句话,台下人记了一辈子:"一个案子错,寒一百人的心。我们当干部的,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不是拿来摆谱的。"
现在乐至县档案馆里,还存着那份泛黄的平反决定。
管理员说:"这是陈老总亲自讨回来的公道。"陈修和晚年当县政协副主席,总跟人讲:"啥叫共产党?就是较真,对老百姓的事较真,对真相较真。"
那会儿陈毅位高权重,要想徇私,一句话就能把表弟捞出来,可他偏要一点点查案卷、找证人,把每个细节都掰扯清楚。
这不是傻,是因为他心里明白:权力这东西,只有用来给老百姓撑腰,才算没白拿,不管过多少年,老百姓记着的从来不是谁当了多大官,而是谁把他们的事当回事。
就像乐至人现在还念叨:"陈老总回来那回,不光给表弟平了反,更给咱心里的公道秤,校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