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淑芬家属?谁是林淑芬家属?”
分诊台的小护士扯着嗓子喊了两遍,走廊里乱哄哄的,满是焦躁的咳嗽声和孩子哭闹声。
我捏着挂号单,从塑料排椅上费力地站起来,腹部的坠痛让我直不起腰。我摆摆手:“没有家属,就我一个人。”
小护士怪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夹杂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探究。她把手里的一叠化验单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主任让你进去,单独进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是老护士长退休,太懂医院里的潜规则了。只有得了绝症或者那种难以启齿的病,医生才会这样把家属支开,或者单独叫病人谈话。
推开诊室的门,头发花白的妇产科王主任正对着灯光看我的CT片子,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老林,咱俩也是老相识了。”王主任摘下眼镜,指节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你跟我交个实底,你家老赵当年……真的结扎了?”
我愣住了,疼痛让我额头渗出冷汗,但我还是点了点头:“那还有假?三十多年前就结了,那张单子我还收着呢。怎么了?我肚子里这硬块……是恶性的?”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片子转过来对着我,指着子宫上方那一团惨白的阴影。
“不是瘤子。”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到了极点:
“淑芬,虽然这违反常识,但我得告诉你——你有了。”
“你有了”这三个字,像一道闷雷,把我从六十三岁那年冬天的午后,直接劈得神魂俱碎。
但在那一刻之前,我还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中的女主角。
那是2023年的冬天,我和丈夫赵国栋正准备去三亚过冬。行李箱摊开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两张张开的大嘴。赵国栋哼着《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把他的几件真丝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他六十五岁了,身板依旧挺拔,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没多少褶子,看着顶多五十出头。他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退休前是机关里的笔杆子,一辈子没干过重活,也没操过闲心。
相比之下,我老得更快些。几十年的护士工作,三班倒熬干了我的气血,退休后又包揽了所有家务,我的手背上早就爬满了老人斑。
“淑芬,把我的普洱茶带上,还有那套紫砂壶。”赵国栋头也不回地吩咐,“到了那边我要和老李他们斗茶。”
我捂着小腹,那里像是有个秤砣在往下坠,钝钝地疼。我强忍着不适,从柜顶取下茶具:“国栋,我这两天肚子不太舒服,老觉得胀气,还有东西往下掉的感觉。要不咱们晚两天走?我想去医院查查。”
赵国栋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怎么又病了?上周不是才说头疼吗?机票都订好了,改签多麻烦。三亚暖和,去了那边晒晒太阳,什么病都好了。你这就是心理作用,闲出来的毛病。”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把茶具塞进泡沫箱。
这辈子,我已经习惯了顺从他。
三十五年前,我们刚结婚。新婚之夜,赵国栋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急吼吼地要孩子,而是点了一根烟,极其严肃地跟我进行了一次“灵魂谈话”。
他说:“淑芬,我是个追求精神自由的人。孩子是婚姻的坟墓,是拖累。一旦有了孩子,我们就要围着屎尿屁转,那是动物性的生活,不是我要的人生。我要丁克。”
那个年代,“丁克”是个稀罕词,也是个大逆不道的词。
我想要孩子。我喜欢小孩软糯的小手,喜欢那一声声脆生生的“妈妈”。但我更爱赵国栋。他那么有才华,那么与众不同,在他面前,我总是自卑的。
为了留住他,我点了头。
赵国栋见我答应,很高兴。为了表决心,也没让我吃药,说那是药三分毒,伤身体。过了一个星期,他拿回来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面写着“输精管结扎术”。
“我去了县医院做的。”他当时脸色苍白,走路还有点撇腿,“为了咱们的自由,我挨这一刀,值了。”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一个大男人,肯为了我不遭罪去动这种手术,这是多大的情分?
从那天起,我就彻底停了避孕药。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看着周围同事为了孩子升学焦头烂额,为了儿子买房掏空家底,赵国栋总会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冷笑:“你看,这就是俗人的下场。还是咱们潇洒。”
我也曾以为我是潇洒的。
直到年岁渐长,过年时家里冷清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直到生病住院,隔壁床儿女绕膝,我这边只有花钱请来的护工玩手机;那种刻骨的孤独,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骨头。
但我不能说。因为路是我选的,赵国栋为了这个家都“结扎”了,我再抱怨,就是不知好歹。
收拾完行李,我的肚子疼得更厉害了。那不是普通的胃疼,而是一种坠胀感,像是肚子里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磨得脏器生疼。
我去厕所,发现内裤上有褐色的分泌物。
那一瞬间,职业敏感让我警觉起来。我都绝经快十年了,这时候出血,不是宫颈癌就是内膜癌。
我想喊赵国栋来看看,走到书房门口,却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腻人:“……钱转过去了,二十万够不够?不够再跟我说……我也想去,但这不还得带着家里那个老太婆吗……行了行了,乖,听话。”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那个老太婆”,说的是我。
但我没敢推门进去质问。我怕。我怕一旦撕破脸,这维持了三十多年的虚假繁荣就彻底碎了。我甚至在心里给他找理由:也许是给哪个亲戚家的小辈打电话?他这人爱面子,总喜欢充大头。
晚上吃饭时,我试探着说:“国栋,那二十万定存到期了吧?我想着取出来,万一去三亚我看病要用钱……”
赵国栋夹菜的筷子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了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取什么取?我转存了!利息高着呢。你那点小毛病,吃点消炎药就行,别动不动就想花大钱。咱们老了,手里得攥着钱才踏实。”
他说得冠冕堂皇。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三十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肚子里的坠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我没再听他的鬼话,第二天一早,趁着他去公园跳交谊舞,我拿着医保卡,独自去了市里的三甲医院。
做B超的小姑娘是个实习生,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眉头越皱越紧。
“阿姨,您这肚子里……有个东西。”
“是瘤子吗?”我抓着床单,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不太清,但这回声不对劲,太硬了,像骨头,又像是石头。而且这位置……”小姑娘不敢下定论,“您去拍个CT吧,找王主任看看。”
我在放射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等待的时候,我给赵国栋发了条微信:“我在医院,医生说肚子里长东西了。”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三个字:“别乱想。”
连个电话都没打。
看着周围哪怕是感冒发烧都有家人陪着的老太太,我关掉手机屏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就是我不生孩子的代价吗?年轻时为了所谓的“自由”,老了就得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当年我有孩子,哪怕再辛苦,现在身边至少有个人能给我递杯水吧?
CT结果出来得很快。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王主任指着那个“石胎”对我说“你有了”。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主任,您别开玩笑了。”我干笑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都六十三了,绝经都十年了,有什么?有孩子?”
王主任没笑。她把片子放大,指着那个惨白的团块给我解释。
“淑芬,这是个医学奇迹,也是个悲剧。你看这轮廓,这确实是一个胎儿。确切地说,是一个已经钙化了的胎儿。”
“根据骨骼发育程度看,这个胎儿在你肚子里停止发育的时候,大约是四五个月大。因为它是在腹腔妊娠,也就是宫外孕的一种,胚胎死亡后没有被吸收,也没有引发大出血要你的命,而是慢慢沉积了钙盐,变成了一个‘石胎’。”
“它在你肚子里,至少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我的脑神经。
三十年前……
那是1993年左右。那时候,赵国栋刚升了科长,意气风发。有一段时间,我也觉得肚子不舒服,例假停了几个月。我当时又惊又喜,以为避孕失败怀上了。
我满怀期待地告诉赵国栋。赵国栋当时脸色大变,不仅没有惊喜,反而大发雷霆,骂我不守信用,骂我想要用孩子拴住他。他坚决不信自己结扎了还能让我怀孕,非说我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或者就是单纯的内分泌失调。
被他那么一骂,我又羞又气。后来肚子疼了一阵子,流了一些血,我就以为是迟来的例假。再后来,肚子不疼了,我也就没再去查。
原来,那个时候,那个孩子就在我肚子里了。
它悄无声息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死了,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陪了我三十年。
“王主任……”我嘴唇哆嗦着,“你是说,我曾经怀过孕?”
“千真万确。”王主任同情地看着我,“而且,能怀上这么大的胎儿,说明你丈夫当年的结扎手术,根本就是失败的,或者……他根本就没做。”
轰——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十五年的弦,断了。
如果他没结扎,那这三十多年,我为什么再也没怀过?
王主任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这个石胎位置很刁钻,它压迫了你的输卵管和部分子宫组织,再加上长期的慢性炎症,导致了继发性不孕。也就是说,这个死去的孩子,挡住了后面所有孩子来的路。”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时,走廊里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没有得癌症。
但我比得了癌症更绝望。
肚子里这块冰冷的石头,是我那从未见过天日的孩子,也是赵国栋那个弥天大谎的铁证。
他骗了我。
他根本没结扎!
那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伪造那张单子?又为什么在我告诉他可能怀孕时,反应那么激烈?
我必须回去,我要把这张片子摔在他脸上,我要挖开他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昏暗得像个洞穴。
赵国栋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正在看什么东西,嘴角带着笑。
听见开门声,他迅速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面孔:“回来了?医生怎么说?我就说你是瞎折腾,浪费钱检查这个检查那个……”
我没换鞋,直接走到他面前,把那张CT报告单狠狠拍在茶几上。
“赵国栋,你自己看。”
他愣了一下,拿起报告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腹腔内高密度影……这啥意思?结石?”
“是孩子。”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是一个在你嘴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孩子。医生说,它在我肚子里变成了石头,待了三十年。”
赵国栋的手猛地一抖,报告单飘落在地。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煞白,嘴唇嗫嚅着:“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