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六十岁，半生风雨，半生从容，自认为看透了人情冷暖，看淡了世事无常，也摸透了人心的复杂与微妙。一辈子老实本分，不偷不抢，不攀不比，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安稳度日，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筹备已久的高中三十年同学聚会，会因为我一句脱口而出的实话，闹得当场难堪，更让我寒心的是，当晚我就被所有老同学拉黑，悄无声息地踢出了同学群。
前阵子，沉寂了好几年的高中同学群突然热闹起来，班长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今年是我们高中毕业三十年，想凑个时间，大家聚一聚，见见面，聊聊天，叙叙当年的同学情。
看到通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退休已经五年了，早就习惯了清净的日子，每天遛遛弯、养养花、陪老伴去菜市场买菜，晚上一起看看电视，日子平淡却安稳。我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更何况，三十年过去了，大家各自奔波，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都已满头白发，彼此之间，早已没了共同话题，强行聚在一起，也不过是寒暄客套，徒增尴尬。
可架不住班长反复劝说，他一次次给我发私信，说大家都老了，七十古来稀，六十也过了大半，见一面少一面，很多同学，说不定这一次不见，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见了。他还说，当年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最好，大家都很想念我，就盼着我能到场，凑个圆满。
人心都是肉长的，班长的话说得恳切，我心一软，想起当年在校园里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一起上课、一起打闹、一起奋斗的日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这场聚会。我想着，就去露个面，陪大家说说话，也算不辜负当年的同学情，也不辜负班长的一片心意。
聚会定在一家不算高档，但还算体面的家常菜馆，据说也是班长精挑细选的，说是味道贴近家常，大家吃着自在，也不至于太过铺张，照顾到每个人的心意。
我向来守时，提前十分钟就到了餐馆。推开门的那一刻，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可我却愣在了原地——包间里坐满了人，大多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角眉梢都是岁月的痕迹，乍一看，我几乎一个都认不出来。
直到有人看见我，笑着起身打招呼，那熟悉的口音，那刻在骨子里的语气，瞬间把我拉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高中校园。我们笑着寒暄，互相辨认，说着“你怎么老成这样了”“还记得当年你上课总睡觉”“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的大美女”，一时间，包间里的气氛格外热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纯粹美好的少年时代。
一开始，气氛真的很好。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当年上课传纸条、偷偷去操场打球、被老师罚站在走廊、一起熬夜复习备战高考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皱纹。有人感慨时光太快，一晃三十年，转眼就到了退休的年纪；有人怀念青春的纯粹，说那时候的感情最干净，没有利益纠葛，没有人心算计；我也跟着动容，一边听着大家回忆往事，一边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心里暖暖的，觉得这趟聚会没白来，原来，同学情，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可聊着聊着，话题就慢慢变了味。从青春往事，慢慢转到了各自的家庭、孩子的工作，再到房子、车子，最后，话题稳稳地落在了退休金上——这大概是我们这些退休老人，最敏感、也最爱攀比的话题，没有之一。
先是一个当年和我关系还算不错的男同学，端着酒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唉，老了老了，日子也不好过啊。我是企业退休的，工龄短，每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八百块，勉强够吃饭、交水电费，生个病都不敢去大医院，只能买点药在家扛着，生怕一花多了，下个月就不够用了。”
他的话一说完，立刻有人接话，是一个女同学，眼眶微微发红：“你这还算好的，我每个月才四千二百块，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现在孩子压力也大，我也不敢跟他伸手要钱，这点退休金，紧巴巴的，省吃俭用，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紧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吐槽自己的退休金太低，日子过得艰难。在场的二十多个同学，报出来的退休金，大多在三千到五千之间，偶尔有一个五千出头的，都算不错的了，大家纷纷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嘴里说着“还是你厉害”“日子过得滋润”。
大家一边抱怨钱不够花，一边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班长笑着冲我喊了一声：“老陈，当年你学习最好，最有出息，毕业后进了好单位，工作也体面，你退休金肯定不低吧？给大家说说，让我们也羡慕羡慕，沾沾你的喜气。”
我当时就有点尴尬，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都差不多，都差不多，够花就行，没必要说这个，多伤和气啊。”可这群人却不依不饶，围着我追问，有人说我藏着掖着，看不起老同学，不想跟大家说实话；还有人开玩笑说：“老陈，你是不是退休金太高，怕我们跟你借钱啊？放心，我们不借，就是问问，要是真高，下次聚会，就让你做东，请我们吃顿好的！”
我这人，一辈子实诚，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装穷卖惨，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被大家问得没办法，推脱不过，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实话：“也没多少，每个月一万三吧，不算多，够我和老伴过日子，看病吃药也有保障，不给孩子添负担，就很满足了。”
话音刚落，刚才还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的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刚才还在抱怨钱少的同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不满。
有人默默地低下了头，拿起手机假装刷视频，避开我的目光；有人偷偷地撇嘴，嘴里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还有一个同学，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一万三？我的天，我们辛辛苦苦干几年，顶不上你半年的退休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看来，我们这辈子，都比不上你有出息。”
我心里一慌，连忙解释：“各位老同学，你们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炫耀的。我这退休金，也是熬出来的。早年我进了国企技术岗，后来转了事业单位，辛辛苦苦熬了四十多年，评上了高级职称，年轻时天天加班，熬夜画图，出差一去就是大半年，顾不上家，顾不上孩子，甚至带病工作，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这一万三，是我一辈子辛苦换来的，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可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有人听。在他们眼里，我不是辛苦一辈子换来的待遇，而是故意在他们面前炫耀，故意戳他们的痛处，故意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他们不会在意我年轻时的付出，不会在意我为了工作放弃陪伴家人的遗憾，只会盯着那个冰冷的数字，觉得不公平，觉得心里不舒服。
原本温馨热闹的聚会，彻底变了味。没人再聊青春往事，没人再谈当年的情谊，大家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话里带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疏离和不满。我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心里又委屈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僵持了没多久，我实在坐不下去了，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家里有事，要提前回去，然后匆匆起身，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包间。出门的时候，我还在自我安慰，觉得大家就是一时羡慕，一时心里不舒服，过一会儿就好了，毕竟，我们是三十年的老同学，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斤斤计较，就断了几十年的情谊。
可我万万没想到，当晚回家，我洗漱完，拿起手机，想看看同学群里有没有人聊聚会的后续，有没有人说我误会我了，却发现，那个热热闹闹的高中同学群，竟然不见了——我被踢出去了。
我心里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赶紧去翻手机通讯录，找了几个当年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想发消息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踢出去。可消息发出去，立刻弹出了“对方已将你拉黑”的提示，一条，两条，三条……
我不死心，一个个翻过去，全班四十多个同学，除了几个早就断了联系、不在群里的，剩下的几乎全都把我拉黑了。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心里又气又委屈，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坑过谁，没骗过谁，待人真诚，老实本分，不过是如实说了自己的退休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人？怎么就被所有人抛弃了？
我冷静下来，慢慢回想聚会的细节，慢慢琢磨大家的反应，才终于想明白，才终于看透了人心的微妙，看透了所谓的同学情，在现实的差距面前，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我们这代人，大半辈子都在为生活奔波，为了养家糊口，起早贪黑，辛辛苦苦，退休后的退休金，就是我们晚年的底气，也是我们的面子。大家聚在一起，心照不宣地哭穷、报低自己的退休金，不是真的日子过得有多难，而是为了寻求一种心理平衡，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落魄，不让自己在老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而我那句实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刺破了所有人的体面，打破了大家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在他们看来，我每月一万三的退休金，是他们的两三倍，我就是在炫耀，就是在看不起他们，就是在故意戳他们的痛处。他们无法接受，当年和自己一起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同学，如今的差距竟然这么大；他们无法接受，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退休金却不及别人的一半。
其实我从来没有炫耀的意思。一万三的退休金，在这座一线城市，真的不算多，够我和老伴安稳过日子，看病吃药有保障，不给孩子添负担，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只是习惯了实话实说，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在同学聚会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实话，竟然成了最伤人的东西；真诚，竟然成了最大的错误。
这件事之后，我彻底断了参加同学聚会的念头，也彻底看透了所谓的同学情。年轻时觉得，同学情是最纯粹、最长久、最没有利益纠葛的感情，是无论过多久，无论彼此变得多好、多差，都能真心相待的情谊。可走到晚年才发现，再深的感情，也扛不住现实的差距，扛不住人心的敏感和攀比，扛不住岁月的冲刷和打磨。
我们早已不是当年教室里那些无忧无虑、纯粹天真的少年，各自走过了不同的人生，经历了不同的境遇，拥有了不同的生活，心态也早已变了。强行凑在一起，不会再续当年的情谊，只会比出嫉妒，比出不满，比出隔阂，最后，把当年那点纯粹的情分，也彻底比丢了。
现在，我每天依旧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遛弯、养花、陪老伴买菜做饭，偶尔和几个知心的老朋友聊聊天、下下棋，日子过得充实而自在。退休金多少，是我自己一辈子努力的结果，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对外人言说，自己过得舒心、安心，就足够了。
人到晚年，才真正明白，最要紧的不是维护多少所谓的人脉，不是凑多少热闹的聚会，不是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价，而是守住自己的小日子，守住身边的亲人，守住自己的本心。至于那些因为一句实话就拉黑我、疏远我的“老同学”，不过是我人生路上的匆匆过客，既然走散了，也就不必惋惜，更不必留恋。
六十岁，半生已过，半生清醒。往后余生，不攀不比，不卑不亢，真诚待人，坦然处世，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是最好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