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秋风刚扫过沈阳浑河,宋任穷站在一台巨大的轧钢机旁,指着轰鸣的炉火同技术员商量下一步调试。那一年,东北工业正拔节生长,重型设备要一批一批从列车上卸下,他这个东北局书记处书记忙得脚不点地。现场的人常说:“宋书记看炉火的眼神,比看文件都专注。”这句玩笑,道出了他对基层生产的痴迷。
从军阀割据年代一路闯到解放后,新中国的第一辆载重卡车、第一炉合金钢几乎都在他督促下试制成功。凭这些硬绩,1966年8月,八届十一中全会决定增补他为政治局候补委员。消息传到长春一机部,老工人拍掌,年轻学徒吹口哨,大家都认为这位“半截身子埋在厂房里的书记”算是被看见了。
但节奏突然变了。全会刚结束,全国政治空气翻江倒海。支持哪一派、压哪一派,只在一念之间。宋任穷自认对运动精神没吃透,却也带着惯有的决断执行。早年参加土地改革、反右、四清,他都站在“左”的一边,行事干脆。到了这时,“老经验”反而成了枷锁。
东北造反派旗号满天飞,互不服气。宋任穷被推成“支持一派”的后台,另一派当即给他扣了“推行修正主义”的帽子。1967年春,围住东北局的标语一夜贴高墙,口号生猛,他本人被点名成“头号走资派”。电话、电报嗡嗡响,他忙解释,却发现局面失控。
5月中旬,他被允许进京陈述情况。那天傍晚,灯光昏黄,李富春副总理听他汇报完,室内沉默良久。宋任穷忽然站起,两手用力压在桌边,说了句“李副总理,我不轻生;若我出意外,烦请作证。”李富春只回一句:“放心,你不会没人管。”短短三十来字,是当时最郑重的承诺。
然而承诺挡不住风潮。为防东北造反派“抢人”,中央专门把宋任穷等干部统一安置在京西宾馆。即便如此,冲击依旧汹涌。有一次,数十名外地学生混入接待区,企图把他拖回沈阳批斗。多亏警卫部队临时加岗,把门口围了三层铁桶似的警戒带,夜里十一点才算平息。若真让他们得手,后果难料。
批斗还是接连不断。脖子上挂铁牌,低头示众,腰椎被勒得直不起来。他后来回忆,那一段“基本分不清白天黑夜,脑子里只剩一句:活下去。”1968年秋,他被移至海运仓招待所,外界声浪稍缓,但行动仍受严格限制。任务换成写自我检讨与历史交代,一摞摞纸,越写越厚。
值得一提的是,外调人员隔三差五上门,问他某干部成分、某会议记录。宋任穷知道,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命运,便谨慎到极点。有人急躁,说:“宋书记,这事您一句话方便办。”他低声回:“事情要弄清楚,不能添乱。”那年他五十五岁,头发已花白。
1969年春,京郊开始大疏散。他被送往河南某干校,在黄沙漫天的工地学种棉花、淘砖头。四面土丘,夜里只有草虫声。空闲时他写下一份三万字笔记,记厂房设备维护要点,种棉施肥比例,还录下工地学员的争论。有人问他为何还写这些,他淡淡说:“总有再用上的一天。”
事情的拐点出现在1975年。邓小平主持整顿,重新调查大批“走资派”案卷。宋任穷的材料被逐项核查,外调组很快发现所谓“东北推行修正主义”只是派性口号。1977年初,中央正式通知:原文件一律作废,宋任穷恢复工作。同年,他回到北京,先被安排在中组部,随后调任国防工业系统。老部下见到他,惊叹他依旧挺直脊梁,“像一根老红松,风吹折了枝,却没动根。”
复出后的宋任穷,第一件事仍是到厂房。沈阳铸造所新建高炉完工,工人请他剪彩。他抬头看那座红褐色炉体,摸着布满锈痕的扶梯说:“十年人事几番新,设备得保养,干部更得保养。”众人会心地笑,笑里带着复杂感慨。
岁月终究往前。经历坎坷,他把八册笔记交给档案馆,交代一句:“将来研究工业史,或许用得上。”自此,关于那段风暴中个人的荣辱,是非曲直留给史料。从军营到政局再到干校,他的轨迹像一条被折断又接续的钢轨,伤痕清晰,却依旧指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