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史纪
编辑|议史纪
一个军统老特务,搞过“克什米尔公主号”爆炸案,被自己圈子叫活阎王,却在后来指着一个名字,说,这里面两千多人被抓的地下党,就他一个算硬汉。
夸的是他的死对头。
被他点名的人,是一个出身嘉义的穷小子。
为什么一个叫张志忠的人,会配得上活阎王那句“唯一的硬汉”?
谷正文翻旧账
人老了,身体会松垮,记忆反而容易变得清晰。
他坐在桌前写回忆录,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已经发黄的名单:上世纪五十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时期,被捕的中共地下党人,总数两千多。
这份名单,不是统计表,是他曾经的“战绩”。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案卷、一串供词、一份判决。对惯于用刑讯和破案数量说话的特务头子来说,这些文件原本是可以炫耀的战利品。
可他这次看着,看着却沉默了。
最后,他用手点住其中一个名字,说,所有被捕的人里,只有这个人算硬汉。
当年特务抓到张志忠时,是非常清楚他的级别的。
他不是一般的外围联系人,而是中共台湾省工委的武工部长,手上既有组织线,又有行动线,属于一旦吐口,整片网络都会塌的关键人物。
照国民党那一套惯例,逮到这种角色,流程大概是从酷刑打底,再配套劝降,反正就是一句话:要么痛得你求生不得,要么利诱到你心动不已,最后坐实一个“价值最大化”。
但到了张志忠这儿,谷正文动了心思,他想要的不只是情报,更想压倒对手。他把张志忠关到单独牢房,先按下刑具,换一套更体面的操作——把蒋经国请进来。
那时候的台湾,蒋经国不管军政系统,都得给他三分面子。这种级别亲自出面,不是天天有的事。
他到监狱里去,不是骂人,是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拿的是条件清单:只要肯转向,不但可以特赦,还能给高位高薪,甚至邀请他来主导台湾的土地改革。
从现实利益角度看,这开价已经到了极限。从地下跑到台前,从被追捕者变成改革者。这比很多普通人盼一辈子的机会都大。
为了再往上加码,谷正文又安排了那场颇有算计的“狱中团圆”。把张志忠的妻子季沄,还有那个还在长身体的儿子张思中一起抓进来,摆到特务盯着的房间里,让一家三口短暂相聚。
但这一回,现场崩的不是张志忠,而是劝降氛围。
他没有冲动发火,也没有情绪崩溃,而是当着蒋经国和谷正文,当着一屋特务的面,安安静静地给儿子唱起国际歌。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对峙台词,用的就是最熟悉的那几句歌词,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枪在你手里,信念在我这里,剩下就是谁能熬到最后。
从案卷后来的记录看,那次会面之后,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张志忠软了,而是特务这边尴尬了。
软攻破不了,那就回到他们更熟悉的那条路:酷刑。
电刑、竹签钉手指、辣椒水灌肺,这些名字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这种程度的用刑,不是给人留余地的,是往死路上推。
在别的案子里,往往撑不住的人会一步步妥协,先说外围,再说核心,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换一个所谓的“体面收场”。
谷正文后来翻当年的审讯记录时,面对的是另一种结果:张志忠被各种刑具折磨到几乎失去人形,牙都咬碎了,就是没有留下有用的口供。
一份一份询问笔录翻下来,都是对问题的回避、模糊,或者干脆不讲。
从日本牢房到马场町
要理解张志忠为什么能在1954年的刑场上喊出新中国万岁,而不是去换一条残喘的命,答案不止在“硬汉”这两个字里。
张志忠是土生土长的台湾嘉义人,家里穷,从小不会有太多舒服日子。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日本殖民时代那一轮教育和压迫。
他后来到厦门的集美中学念书,接触到外面更大的世界,在那里参与办了名为共鸣的刊物,加入黑色青年联盟,把反抗殖民统治当成自己的路。
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安全。他在日本人的监狱里蹲过几年,经历过非人的折磨。在那样的环境下活下来,很多人要么被打成麻木,要么自动退缩,不再讲什么主义和理想。
张志忠最后却向另一个方向走:他把这种遭遇当成磨砺,把牢房看成一种修行场。
后来到了国民党治下的牢房,他的态度很清楚:这和日本人的监狱,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仍然是一种压迫。
既然道路没有换,那就继续扛。对他来说,只要是为民族独立、为底层翻身,受罪是过程,不是终点。
因为一旦认定这条路,那就意味着,要长期接受最坏的可能性:失踪、酷刑、早死。
他的妻子季沄,只有二十九岁,就被拉到台北马场町枪决。
年轻、受过教育,本来可以有一条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轨迹,但她走的是另一条线:既然跟丈夫一起投身这条路,那就不打算在关键时刻拖后腿。
所以在临刑前,她托狱警给丈夫带的话非常干脆:挺住,别管我。
对于谷正文来说,这是一个计算失误。
他原本以为,杀掉季沄,能砸穿张志忠的心理防线,让这个顽固的武工部长终于崩溃,吐出他们急需的情报。
谁料到,反而变成另一种支撑:张志忠没有因此认输,反而在随后的三年里,在狱中绝食、写诗、策划越狱,用一种看起来近乎“没有胜算”的方式坚持到最后。
这三年,他其实非常清楚,自己已经几乎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台湾那时候的政治氛围,对地下党人几乎没有转圜空间,尤其是他这种关键级别。
可他还是选择继续做两件看起来毫无“现实收益”的事情:一是用身体抗议体制,二是给外面的同志留信号。
直到1954年3月16日,这条线走到了尽头。
那天,他被押到刑场,按照当年的档案记载,在最后一刻仍然高喊新中国万岁。枪声响起,他倒在草地上,年仅四十五岁。
很多类似的记录在过去几十年被一句“英勇就义”盖过去,细节和代价被省略了。
但在这件事情里,真正值得咀嚼的是另一组数字:正是因为他这条线始终没有被撬开,至少还有四百多名未暴露的地下党员和群众躲过了那一轮的大清洗。
然而,时代的代价并没有因为他的就义就戛然而止。
他们的儿子张思中,在后来的台湾,被贴上匪谍之子的标签。在那个恐共情绪被刻意放大的社会氛围里,这个标签意味的不是简单的骂两句,而是长期、系统性的歧视和霸凌。
他在校园、职场都背着这个身份,始终有一种“你家不干净”的暗示悬在头上。
十几年这么熬下来,1968年,他选择在台北一家旅社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也就二十多岁。加上早逝的女儿,张志忠这家四口,最后没有一个平静走完正常寿命的。
两种完全相反的选择
和张志忠完全不同的是,当时台湾地下党更高一层的蔡孝乾,再对照一下整个组织的遭遇,同一阶段、同一阵营,上下级之间的表现,能把组织带向完全相反的结局。
蔡孝乾的资历,在党内是很能摆出来的。他参加过长征,资历老,位置高,是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名义上是岛内这条地下线的“一把手”。
按组织关系来说,张志忠是他手下的武工负责人,相当于一个管行动的干将。
可在关键时期,两个人的选择,几乎是南辕北辙。
二二八事件,那时民众愤怒积累已久,枪声在各地响起,台湾社会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张志忠当时在嘉义,拉起一支“嘉南纵队”,哪怕武器匮乏,只能拿着锄头,也要去打机场、打据点,用最直接的方式抵抗。
蔡孝乾不在前线。那段时间,他经常出没的地方,是台北的波丽路西餐厅。那是当时上层人士爱去的地方,氛围讲究,环境舒适。
他在那里喝咖啡、谈所谓的统战,和社会名流周旋,同时还抽空维持自己的婚外情。按很多人对“政治精英”的世俗印象来看,他的生活方式反而更像一个享受权力带来的社交快感的人。
1950年,国民党剿共逻辑已经非常明确,搜网、抓人、办案,一波一波压下来。蔡孝乾被捕后,特务机关一看,这是目标中的大鱼,当然要重点“经营”。
按常理,抓到这样的干部,要投入大量刑讯精力,准备打一场长期攻坚战。但现实是,还没等刑具上场,他就先软了。
为了保命,还想着能保住待遇,他配合的程度远超一般。他把自己掌握的组织架构、联系人名单、联络方式细细交代,导致一千八百多名地下党人和相关人员被抓,整个台湾地下党网络被掀开,基本进入毁灭状态。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被突破”,而是几乎等于自上而下连根拔掉。
张志忠职位比蔡孝乾低,掌握的线索也很关键。如果他也选择用嘴换命,按照情报链条推算,后果可能更惨。
可最终的结果是,他的沉默,为还没暴露的几百人留了一个安全出口。
根据后来解密资料反推,正是因为张志忠完全没有吐出核心联络信息,至少四百多名潜伏的地下党员和基层群众得到了喘息空间,没有跟着那一波大清洗一起消失。
连谷正文在回忆里都承认:从行政级别看,蔡孝乾比张志忠高,但在人格层面,他只是个矮小的角色;张志忠虽然只是下级,却有种让对手都不太敢直视的光亮感。
国民党自己内部,其实也并不缺“会算账”的人。谷正文作为军统老手,非常清楚人的心理极限在哪里,也很熟悉用糖衣炮弹和酷刑组合去摧毁对手。
但他在回头看这一切时仍然感叹,如果国民党阵营里,哪怕多几个张志忠这样的硬骨头,徐蚌会战也不至于输到连底裤都不剩。
有人可能会问,张志忠这样的选择值不值?站在今天,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很难给出一个简单答案。
走进今天的马场町纪念公园,看着草地干干净净,血迹早被雨水冲掉了,枪声也听不见了,却不意味着那段经历就可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参考资料:杨毅周主编.《台湾抗日人物传》.华艺出版社.2015年.第406页
由于平台规则,只有当您跟我有更多互动的时候,才会被认定为铁粉。如果您喜欢我的文章,可以点个“关注”,成为铁粉后能第一时间收到文章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