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年味已经漫透了整个村子，家家户户忙着贴春联、备年货，欢声笑语裹着烟火气，唯独我们家，因为舅舅的到来，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压抑。
我至今忘不了那记耳光，不是皮肉有多疼，是寒透了心，把我这么多年憋在心底的委屈，全都砸了出来。
舅舅是母亲唯一的弟弟，也是外公外婆最宠的老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好吃懒做，大事做不成，小事不愿干，手里一缺钱，第一个就奔着我家来。
打我记事起，舅舅就没断过向我家借钱，小时候借几百块，说要做小买卖，转头就拿去打牌喝酒，我上高中时，他说要盖房，从我家拿走两万块，那是父母起早贪黑攒的血汗钱，没打欠条，之后绝口不提还钱。
我上大学交学费前，父亲才发现，攒好的三万块又被舅舅借走，说是给表弟学手艺，最后钱花光了，手艺也没学成。
母亲偷偷抹过无数次眼泪，可父亲总叹着气说：“他是你亲弟弟，我是当姐夫的，总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
我看着父母冬天冻裂的双手，夏天晒脱皮的脊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下的钱却一次次被舅舅白白拿走，心里又疼又气。
工作后，我每月往家里打钱，反复叮嘱父母别再轻易借钱，可舅舅就像有精准的雷达，总能找准时机上门，理由换了无数个，唯独“只借不还”的规矩从没变过。
我劝过父亲无数次，说帮急不帮懒，舅舅这是依赖，是觉得我们家好欺负，可父亲总骂我不懂事，说血浓于水，不能把事做绝。
我以为多年的忍让能换舅舅一点分寸，可今年过年，他依旧理直气壮地踏进了我家大门。
那天我刚从城里回来，拎着给父母买的年货，一进门就看见舅舅坐在堂屋，端着茶杯满脸堆笑，我心里瞬间一沉，知道他又来借钱了。
寒暄几句后，舅舅直奔主题，说表弟要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还差五万块，求父亲务必帮忙，还信誓旦旦地说等婚事办完就还钱，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每一次的承诺，最后都成了空头支票。
父亲眉头紧锁，今年家里收成不好，又给母亲抓了药，本就没多少余钱，可看着舅舅焦急的模样，他又开始心软犹豫。
我再也压不住怒火，把年货往桌上一放，直接开口：“舅舅，您先别谈借钱，您这些年从我们家借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一分没还过。今天不把旧账说清，这钱我们家绝不会再借。”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舅舅的脸涨得通红，斥责我不懂规矩，一个晚辈不该管大人的事。
我越说越委屈：“我不是不懂事，我知道这钱是我爸妈挣的血汗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您次次借钱有理由，却从来没想过还钱，我们家不是您的提款机。”
我满心以为父亲能懂我的心意，能站在我这边，可下一秒，父亲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怒火，不等我再说话，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当场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不敢相信，从小疼我爱我的父亲，会为了一个总占便宜的舅舅，动手打我。
“你给我闭嘴！”父亲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你舅舅，是亲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舅舅在一旁假惺惺地拉架，眼神里的得意，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跑回房间，反锁了门，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不通，为什么父亲看不清舅舅的真面目，宁愿委屈亲生女儿，也要一味纵容这个不知感恩的弟弟。
没多久，母亲推门进来，坐在床边轻声叹气，给我递了纸巾，母亲说，父亲不是不疼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舅舅的毛病，只是当年外公外婆走得早，再三叮嘱父亲多照看舅舅，父亲重情重义，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这些年他也难受，每次借完钱，都独自抽烟到深夜，只是抹不开血脉亲情，拉不下脸撕破脸。
那天晚上，父亲没来看我，我透过窗户，看见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抽完了一整包烟，背影佝偻得像是老了好几岁，我心里又气又疼，却始终放不下那记耳光带来的委屈。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两天后，表弟偷偷找到了我，表弟老实本分，最清楚父亲的德行，他告诉我，舅舅根本不是为彩礼借钱，是年前赌钱输了好几万，被人追着要债，才编了彩礼的谎话来骗我家。
我听后心彻底凉了，立刻拉着表弟去找父亲，父亲起初还不肯信，直到表弟把所有实话和舅舅被催债的消息都说出来，父亲的脸色一点点惨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父亲第一次主动去了舅舅家，回来时神色平静，却藏着彻底的心寒，他只跟我说，之前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最后一次情分，往后再也不会借给舅舅一分钱。
当天晚上，父亲敲开了我的房门。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沉默许久，才轻声说：“闺女，对不起，爸那天不该打你。”一句话，让我积攒了几天的委屈瞬间决堤，却也烟消云散。
父亲坐在我身边，跟我说了很多心里话，他说自己不是傻，是放不下亲情，总觉得能帮一把是一把，可无底线的纵容，不仅没让舅舅变好，反而让他越来越离谱，还委屈了我和母亲。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娘俩。”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咱家的钱，咱们自己存着，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做没底线的烂好人了。”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我心里的芥蒂彻底消散了。
那记耳光，打醒了我，也打醒了父亲，我终于明白，真正的亲情从不是单方面的无底线付出，更不是一味的妥协纵容，亲情是互相体谅，彼此扶持，而不是一个人无休止索取，另一个人默默忍让。
善良要有锋芒，心软要有底线，别让好心喂饱了不知感恩的人，更别让最亲的人，受最不该受的委屈，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勉强维系的情面，而是身边踏踏实实的幸福，和不离不弃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