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10日清晨,北京已是初夏的气息,而在南京的一间病房里,躺着的王近山却渐渐远离人世。此时距离他在鲁西南浴血鏖战,已经过去三十多年。病情恶化之后,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声音微弱,却脱口而出的话,仍旧离不开“敌人”“战场”这些字眼,仿佛时间停在了枪林弹雨的岁月。
守在病床边的小儿子俯下身,贴近父亲的耳朵,轻声回答他断断续续的询问。当听见“李德生叔叔在前线”这样的安慰时,这位曾经的“疯子将军”明显松了口气,只留下一句“那我就放心了”,便慢慢沉入长眠。那一年,他63岁。
王近山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京中南海。邓小平得知后,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他而言,这不只是一位老部下的离去,更是亲历无数生死考验的战友从队伍中永远缺席。随后,邓小平作出指示:王近山战功卓著,后事一定要办好,悼词必须亲自过目,这一点毫不含糊。
南京军区按照要求起草悼词时遇到难题。按干部档案记载,王近山最后的职务是南京军区副参谋长,排在一长串光辉履历之后,看上去却颇为别扭: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副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公安部副部长……而结尾却停在一个副职参谋岗位上。起草者很清楚,这固然属实,但未必合适。
悼词送到邓小平案头,他逐字审阅,看到“南京军区副参谋长”几个字时停住。稍作思索,他提笔,将“副参谋长”圈去,在旁边郑重写上“顾问”二字。第二天,1978年5月11日,中央军委下发正式任命:王近山为南京军区顾问,其丧事按大军区领导干部待遇办理。对于已经离开战场的老将来说,这是晚来的一次“归队”。
邓小平在谈到这一改动时,语气十分平静:“近山同志一生为了革命出生入死,不容易。能给死者的安慰,也就是在这里让组织有一个交代。”一句话,既冷静,又透出难以言说的惋惜。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任命下达的四年前,邓小平对王近山的牵挂就已经在一次会面中流露得非常明显。
一、冬日北京庭院里的那句问话
时间回到1974年冬天,北京的寒风已经刮得有些刺骨。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的李德生依例进京开会,议程本身并不轻松,但他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趁着这次机会去看看老政委邓小平。
那时的邓小平已经重新在中央主持一些重要工作,分工在变,环境在变,他对老部下的态度却没有变。李德生来到邓小平住处,刚走进院子,两人几乎同时迈步上前,一个热烈的拥抱,多少年的枪声硝烟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眼前。
院子不大,冬日的阳光却出奇地暖。两人随便找了地方坐下,茶水刚端上来,寒暄没说几句,话题就自然拐回了战争年代。邓小平的记忆力一如既往,他不需要别人提醒,就能准确说出某一年某一仗谁在哪个阵地,哪一个团什么时候投入战斗,甚至细到某位营长的姓氏。
李德生提起当年在中原野战军六纵十七旅的经历,人还没讲上两句,邓小平就接过去,把一整个战役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那种熟悉,不像领导在谈工作,更像老战友在核对一段共同经历。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被战士们称作“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纵队司令王近山。许多细节一想起就带着画面感,两人忍不住笑起来,战场上的紧张和血腥似乎在多年后也蒙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
就在这时,邓小平忽然停住,问出一句让李德生愣住的话:“王近山怎么样了?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他身体还行不行?”
这一句看似随口,却明摆着是压在心里的牵挂。李德生沉默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邓小平注意到他的表情,摆了摆手:“别急,慢慢说。”
李德生这才缓缓开口:“老政委,王近山同志现在情况不太好。他虽然回到部队,在南京军区当了个副参谋长,可是当年在他手下干活的人,现在位子都比他高。更麻烦的是,他又查出胃癌,身体很差,听说人都瘦了一大圈。”
邓小平听完,眉头不由皱起,显然没想到这位昔日的猛将会落到这种境地。他想了想,语气很稳:“王近山同志在生活作风上,是有过错的,这个不能不承认。不过,他在战争年代的贡献也不能一笔抹掉,总体还是功大于过。党和国家,不会忘记那些为革命出生入死的人。人大那边的名额现在不好安排,我跟刘澜涛说说,看看政协能不能让他当个常委。”
这一番话,让原本有些激动的李德生当场红了眼眶。多年以后,他回忆这件事时,用了一句很朴实的评价:邓小平不管在战时还是和平时期,最看重的都是事业和干部,既讲原则,又真心爱护人,这一点一直没变。
从这一刻起,邓小平对王近山的关心,不再只是战场回忆里的名字,而是实实在在落实到组织安排和个人命运上的牵挂。而这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解放战争中那一场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定陶战役。
二、血战定陶:六倍兵力下的军令状
1946年夏天,解放战争刚打响不久。陇海战役结束后,晋冀鲁豫野战军好不容易赢得一段休整时间。刘伯承、邓小平原本打算让部队喘口气,补补兵员,整整装备,谁料敌人根本不给机会。
8月底,国民党在郑州、新乡、开封、商丘一线仓促集结了大约30万兵力,十四个整编师、三十多个旅,分成东西两路,企图对晋冀鲁豫野战军实施合围,重点指向菏泽、定陶等鲁西南要地。对方自觉胜券在握,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甚至扬言,即使消灭不了刘伯承的全部部队,也要把这支队伍打残。
相比之下,当时的晋冀鲁豫野战军,无论兵力还是装备,都处在绝对劣势。敌人兵力约为己方六倍,火力优势更不必多说。在这样的态势下,刘伯承、邓小平召集主要将领开会,一场关系全局的作战讨论在紧张气氛中展开。
经过分析,他们锁定了西路主力——整编第三师。该师武器装备美式化,被视作蒋介石王牌部队中的王牌;师长赵锡田出身黄埔一期,自恃装备精良,一直对解放军颇为轻蔑。刘邓决定,先把这一支拔掉,再想办法打乱敌人的合击计划。
要吃掉这样一支部队,正面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因而指挥部最终决定采用诱敌深入的办法:主动放弃一部分据点,主力后撤,伺机把敌人拖进事先选好的歼灭战场。部署定下后,眼前摆着一个现实问题:哪一个纵队来充当主攻,甚至要准备打成“决战队”?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王近山和政委杜义德几乎同时起身,请求担任主攻。王近山声音洪亮,话却说得极为直白:“一号、二号首长,我们六纵来拼。打剩一个旅,我当旅长;剩一个团,我去当团长;剩一个连,我当连长。就是打光了,也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太行山的老百姓。”
这种近乎“不要命”的军令状,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他长期行事风格的延续。杜义德紧接着表态,态度同样坚决。刘伯承和邓小平对视了一眼,能感觉到那一刻两人心里是沉甸甸的,既知其险,又不能不让这一仗打上去。
邓小平点头:“六纵担任主攻,我支持。你们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能力,我们相信你们。”简单几句话,把重担压到了王近山肩上,也把信任给足了这支队伍。
战役展开后,六纵按照诱敌部署,把整编第三师一步步引向大杨湖、小杨湖一带。等到敌人深入腹地、前后脱节,刘伯承、邓小平判断战机已到,迅速下令总攻:王近山率六纵主攻大杨湖,对整三师主力59团形成合围;三纵、七纵分头围歼周边敌人;二纵则担负阻击和封锁任务,防止敌援和突围。
有意思的是,发出总攻命令前,刘伯承在电话里对王近山说了一段颇为形象的话:“这一仗要是打不下来,冀鲁豫就得被敌人占很多地,今后作战可就麻烦了。到时候,你们还得背着小包袱上太行山。”
这既是警醒,也是激励。王近山听完,马上在全纵动员会上开门见山地说:“这仗我们是主攻,我已经替大家立下军令状。就照烧铺草那股劲,拼上去。拼光了,也得把路铺出来。”
战斗打响后,六纵依然是老毛病——装备落后,弹药短缺,敌人却火力凶猛。攻打大杨湖的过程中,战士们付出异常惨重的代价,有些连队伤亡过半还要继续往前冲。指挥所离前沿阵地只有一华里,王近山几乎是半贴在战场上指挥,电话线被炸断就派人重新接,信号中断就直接跑到前面去看情况。
刘伯承、邓小平在后方指挥部不断接传来的战报,心里都清楚六纵遭遇的困难。没有足够的火力支援,很多时候只能靠人一点一点往前挤。但他们更明白,战机稍纵即逝,一旦错过,就会面临更大的被动。基于对王近山和六纵的了解,他们选择咬牙顶住。
最终,大杨湖被攻克,整编第三师基本被歼灭,赵锡田被俘。这一仗打出了晋冀鲁豫野战军的威名,也让王近山的“疯子将军”之名在中原战场上传开。从此,六纵成了刘邓大军手里的一张王牌,每逢硬仗,大多少不了这支队伍的身影。
多年后,邓小平和李德生在北京那场冬日闲谈中,一提到定陶战役,两人的语气一下子都变得格外郑重。没有那一仗,也就没有后来许多布局上的主动,更不会有这么深的“生死之交”的情感基础。
三、伤腿、任命与病榻:战神的晚景
在解放战争的长河里,定陶只是众多战役中的一站。不久之后,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王近山带着部属尤太忠、李德生等人,再次走到了队伍前头。大别山作战环境复杂,敌情变化快,许多时候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这种情况下,王近山那种“急先锋”的脾气,既是利器,也是隐患。
一次执行任务途中,天气阴湿,山路泥泞,车辆根本无法快速行驶。王近山盯着作战时间,心里发急,下命令让司机加快速度。司机知道他的性子,试图劝一句“路太滑”,话刚出口,就被一句“快点!”顶了回去,只好硬着头皮照办。
后果很快出现,车辆在拐弯处打滑翻覆,将王近山压在车下。战士们慌忙把他救出来,浑身都是血。医生赶到后赶紧检查,发现伤势不轻,尤其是腿部骨折严重,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医生把情况说明后,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最先沉不住气的不是医务人员,而是伤员本人。王近山听到“残疾”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他最先想到的不是行走不便,而是:“以后还能不能上战场?”
这种执拗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固执的悲伤。听到医生劝他安心治疗,他反而发起火来,把医生骂作“庸医”,转身就不愿再配合检查。消息传到邓小平那里,他当即放下手头事务,赶去探望。
病房里,王近山情绪压抑,见到首长来,硬撑着笑了一下,却忍不住脱口而出:“老首长,我真没用,一点小任务,搞成这样。以后要是上不了战场,对部队也没用了。”说完,把头偏过去不再说话。
邓小平看在眼里,心里很清楚这个人真正怕的是什么。他半是无奈半是宽慰地说:“你就算以后落下点残疾,该打的仗还得打,这点伤拦不住你。打起精神来,前面还有恶仗等着你,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这句话,说得不算多,却恰好戳中了王近山心里的那个结。过了会儿,他像放下了一块石头,情绪明显好转。刘伯承后来也对他说:“我这不也少了一只眼睛?只要脑子还好,照样能打仗。”这些看似简单的话,把一个“战神”的脆弱一面轻轻托住,没有让它彻底坠落。
从这以后,王近山的伤腿确实留下了后遗症,但他并没有离开部队,依然在多个岗位上继续工作。建国后,他先后担任中原野战军继任单位的军、兵团领导,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后来又调任公安部副部长。按资历和战功,他本应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然而,由于在生活作风等方面存在问题,加上复杂的政治环境,他的职务几经起落,最后调至南京军区担任副参谋长。这一职位在组织系统中并不显眼,与他早年的功绩相比,确实显得有些不匹配。许多曾在他麾下工作的干部,后来都升至正大军区级,他本人却在副职位置徘徊,这种落差,外人看在眼里,也难免生出感慨。
1973年3月,中共中央作出恢复邓小平党内生活和国务院副总理职务的决定,标志着他重新走上重要领导岗位。两年后,1975年,邓小平赴南京处理工作之余,特意腾出时间,准备去看望这位老部下。
那时王近山已年过六旬,比邓小平小十岁,却先一步被疾病拖垮。胃癌的消息传出后,南京军区已经为他的治疗动员了不少力量。当得知邓小平要来,有关方面赶紧准备向他汇报各项工作,安排详细的业务简报,却没想到邓小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工作平时都在汇报,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知道王近山的情况。”
这句话,让在场的干部都愣了一下。随即,相关负责人员迅速收集王近山的病情资料,详细向邓小平汇报。邓小平听得很认真,之后要求:每天必须把最新情况向他报告,任何变化不能拖延。可以看出,在他心目中,这位老部下的健康,远比一次常规工作汇报更重要。
遗憾的是,再多的关心,也无法挽回疾病发展的轨迹。1978年5月10日,王近山病逝。追悼会上,邓小平和诸多老战友一同前往,整个会场气氛凝重却克制,没有刻意煽情,更多是一种朴素的敬重。
也正是在处理悼词和职务问题时,邓小平最终做出“顾问”这个决定。它既是一种组织上的肯定,也是对他个人战斗生涯的一种安放。毕竟,当年在定陶、大别山这些凶险战场上,这支队伍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干部”看待。
从战场上的“疯子将军”,到晚年带病在南京默默工作的副参谋长,王近山的人生轨迹看上去有些曲折。有人替他不平,有人感叹命运难测。但从解放战争那一幕幕真实的画面来看,功过是非,自有一个大的尺度。
那年冬日的北京庭院里,邓小平随口一句“王近山怎么样了”,背后连着的是定陶战役的浴血厮杀,是大别山行军途中的车祸与安慰,也是后来南京病榻前一条条来自北京的关切消息。对一个在枪火中熬出来的统帅来说,这种牵挂本身,就是对那段共同历史的一种庄重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