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三月的伦敦依旧阴冷。剑桥大学东方会议室里,灯光昏黄。正准备演讲的青年学者马丁·雅克回头对助手轻声说了一句:“为什么他们总拿中国当例子?究竟是哪里不同?”助手耸耸肩,示意他快上台。台下数十位老成的历史学家正等待着,一场关于“文明存续”的讨论就此拉开。
那天的焦点,是“为什么在所谓四大文明古国里,只有中国被多数史学家视为‘从未断线’的例外”。马丁·雅克后来在书里写道:“中国不是老得最久,却是惟一活到今天的古文明。”这句话20 世纪传回东方,引起不少争论,问题也随之变得尖锐——古印度和古埃及的土地还在那里,人民也没消失,可为什么国际史学界却迟迟不肯把这两国与中国并列为“文明延续体”?
追本溯源,得从“四大文明古国”这张老牌名片说起。十九世纪末,西方考古学突飞猛进,学者们为了说明人类文明的多源特征,习惯把尼罗河、两河、恒河和黄河列为最早的文明摇篮。概念虽带有时代局限,却因通俗易记,很快写进教科书。今天再看,这张名单中只有中国在政治体、文化符码、族群认同三条线索上几乎没有中断,这是众多学者达成的一致判断。原因何在?或许可以先把目光投向另外三条大河的往昔。
翻开泥版,古巴比伦的简史跃然纸上:公元前一八九九年,苏美尔衰落后,阿摩利人建立巴比伦王国;公元前一七九二年,汉谟拉比颁布法典;公元前五三九年,波斯大军攻入巴比伦城。从此,两河平原进入漫长的异族统治:波斯、希腊化王国、帕提亚、萨珊、阿拉伯——层层叠叠。语言从阿卡德语到阿拉伯语,宗教从多神信仰到伊斯兰,连地名也随王朝易手而更迭。等到八世纪阿拔斯王朝把首都迁往巴格达,巴比伦已只剩废丘。文化根脉被切断,谁还会自称“巴比伦人”?
再看尼罗河。约公元前三一○○年,纳尔迈统一上下埃及,金字塔时代接踵而至。可是公元前六六九年亚述兵临底比斯后,几百年间波斯、希腊、罗马轮番更替,法老王冠成了战利品。三九五年东罗马掌控埃及,公元六四一年来自阿拉伯半岛的骑兵渡海而至,科普特语逐渐被阿拉伯语取代。外来政权没有歧视金字塔,却没保存底层社会的信仰与语言。于是,古埃及的神祇沉睡在沙丘之下,新的伊斯兰文化占据了街巷清真寺。血脉或许仍在,但文化主干已断。
古印度的曲折更富戏剧性。印度河流域文明约公元前二六○○年出现,然而公元前一五〇〇年前后,雅利安人自西北而入,吠陀文化取代了原先的象形文字文明。此后孔雀王朝、笈多王朝曾短暂统一次大陆,可恒河、戈达瓦里、恒河三角洲之间的多邦并存,却让任何帝国都难以久固。六世纪北印度陷入混战,被拘束的佛教渐渐式微;十三世纪起,帖木儿、莫卧儿带来伊斯兰王朝,地缘与宗教的镶嵌更加复杂。到一九四七年印巴分治,印度的国家轮廓重新划定,历史记忆却像色拉托纸,被一次次重写。难怪马克思在《未来社会》中慨叹:“印度的历史,是统治者的更迭史。”
对比三者,便能看出延续性的稀缺。中国是否真的从未断线?至少有几组事实摆在那里。公元前一六○○年,商王朝在殷墟镌刻甲骨;公元二○二年,刘邦入关中立汉朝;六○一年,隋文帝下令修建大运河;一六四四年,清军入关,顺治帝登极;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无论皇权如何更替,“中国”一词以及以方块字书写的共同记忆却始终在;两千年前的《礼记》与七十年前的《共同纲领》,都能在一条长线上找到呼应。
为何能如此?史家讨论多年,论断大致集中在三个面向:地理、制度与文化。
先说山川。东亚季风区的独特配置,造就了以黄河、长江为骨架、辅以众多支流的自然网络。水网绵密,耕作方式趋同,生产力得以上升。相较之下,两河流域多次盐碱化,尼罗河泛滥虽规律却受地中海势力入侵,恒河则常被季风洪涝肢解。地理学家许靖曾指出:“过度丰饶反倒引来征服者,适度的艰辛才会催生自保的国家机体。”华北平原四季分明,牛马难久驻,游牧铁骑来去如风,却无法永远驻扎耕作,于是有了抵御亦有了融合。战火摧城池,却难以摧毁分布广泛的乡土聚落与灌溉系统。
接着看制度。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赢政把度量衡、货币、文字统一,确立郡县制。此举奠定了此后“地域广而政令一”的脊梁。哪怕王朝被外族推翻,新的统治者也要沿用这一套机制。蒙古人入主中原后,把中书省、宣政院照搬过来;满族骑马入关,也保留六部体制。制度的连续,使得农耕区社会不至于崩散成碎片。反观两河、尼罗河,擅权的地方贵族与商人阶层常在战乱中转投外来者,建立新王国时也少有整体性的政治模板,大厦倾覆,一地散沙。
文化的韧性更是关键。方块汉字是黏结剂。两千年前的《史记》仍能被今天的学者直接诵读,而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到公元前一世纪就罕有人会书写。文字一旦凋亡,古籍成了石刻、泥片上的谜语,连民间的口传也失根脉。这不是简单的文化优越论,而是书写形式对应行政、思想与教育体系的自然结果。只要士大夫阶层仍用文言传世,朝代变了,故事还在。不仅如此,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框架,将个体命运、家族伦理与国家兴替紧密扣合,形成了异于西方宗教的自洽秩序。信仰祖先、尊天敬地,本质上是一种内在化的伦理约束,而非对外在超越神祇的绝对依赖。于是,外来宗教要扎根,也需与本土祭祀与伦理相调和——从佛教的中国化到伊斯兰在西北的本地化,无不如此。
当然,这一路并非坦途。南北朝时,洛阳化为瓦砾;安史乱后,长安半城为赭土;明亡清兴,江南市肆烟消火灭。可惜与古巴比伦、古埃及完全覆灭不同的是,每次浩劫之后,总能看到“旧籍拾遗,乡邑重修”的景象。因为家谱在,“乡土—宗族—儒学—皇权”的链条只要任何一环未断,就有机会满血重生。甚至到了辛亥革命、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成立,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仍援引《尚书·周书》来说明天命与民权的联系;一九四九年建立的新政权,则在《共同纲领》中明言“取代封建法统,继承历史遗产”。换言之,政治合法性的叙述离不开对过往的承接。
学界偶尔会提到“动员能力”一词。以秦汉以来的大一统格局为例,战国后期尚能动员百万之兵;及至明代,漕运可自江南直达京师。如此高成本的组织网络,让任何篡位者都更愿意沿用旧制。英国汉学家崔瑞德认为,真正能解释中国文明恒常不灭的,不是单一维度,而是地理、制度、文化三者的共振——缺一则脆断,三足鼎立才能世代绵延。
是非曲折也常左右命运。以文字为例,秦国小篆虽成共识,可东汉隶变带来了楷书;唐代楷法定型,元明清则在此基础上衍生行草。表面看似变动,实则依旧在“形声结构”框架里演进。再引佛教案例,东晋时,支遁感慨“格义之患,言犹未至而辞先穷”,意在用儒释会通解经。佛法因而披上汉语思维的外衣,最末反哺本土哲学。这样的生态,很难被单一路数的外来文化取代。
有人坚持“寒冷地理压力”说,认为北方游牧威胁造就了中原的军事机器,也锻出凝聚力。元末宋初之前,巴比伦和埃及时常在“河中富庶”里养尊处优,缺少抵御性训练,一旦遭逢游牧冲击便彻底崩溃。此种解释或有夸张,却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生存压力越大,集体自救的制度就越发达。而制度一旦成熟,便成了文明自我修复的手术箱,刀、线、药具备,伤口再大也能缝合。
值得一提的是,对外开放与自我认同并非天生矛盾。汉唐时期的丝路商旅、明代的郑和下西洋,都是在自信与好奇双重驱动下诞生的尝试。文化可以输入,却不轻易让渡主导权。外来知识、宗教、手工业技术源源进入,到了内地往往必须翻译成汉字,遵循本土秩序再生产。你可以称之为防御,也可以说是协同;结果却是旧有脉络的加固,而非边界的瓦解。
依此推算,等到一九四九年秋,彼时的国号虽首次不含“汉”“唐”“明”“清”等字样,但“中华”二字仍居首位。称谓背后,正是数千年延续下来的民族共同想象。政治形态可以革新,社会组织可以重塑,可崇尚历史自觉、强调天下一统的底色依然如故。英国学者梅维恒在五十年代造访北京后写道:“他们改了框架,没丢魂魄。”这句话与马丁·雅克后来在《当中国统治世界》中开出的断言,遥相呼应。
假如再把镜头拉回那场一九五三年的剑桥座谈会,马丁·雅克的回答其实名正言顺:古印度与古埃及的疆界、政权、主要语言和精神谱系几经演变,早已与四五千年前的发端无法直接对接;中国却把甲骨印痕、秦砖汉瓦、唐律宋典、明定成制以及近代的新政体串成了同一故事。这样的“未断线”或许不意味着完美,却是事实;它解释了为什么国际史学界只在四个古国里给中国贴上“幸存者”标签。
驱动这种连绵不断的力量,来自地理磨砺,也来自制度的早熟,更来自一种愿意折中、擅长吸纳的文化基因。它让被卷入华夏大熔炉的鲜卑、契丹、蒙古、满洲人先后成为维护者;也让竹简、丝帛、活字、铅字、铅笔到钢笔接续地书写着统一的文字。这种传承并无神秘色彩,不过是无数代人在动荡、战争与重建中做出的务实选择:延用便利的系统、留下可读的文字、保存可用的礼法。正因为这些看似凡常的决定,古国的脉搏才没有停跳。
马丁·雅克离开讲台时,那位助手再次追问:“你的答案是什么?”他笑着摊开手中的笔记,“简单说,中国的历史像一条大河,源头可追,本流不断,支流虽有时改道,却终将汇入。别的古河干涸了,或被新的河道截断,它却还在向前。”听者无不默然。毕竟,河水为何奔流不息,或许正是文明史上最难回答、却也最引人神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