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6月的一天清晨,台北新公园的榕树还在滴着露水,白崇禧已坐在书房里。秘书匆匆递上《中央日报》,头版标题只有短短几字:李宗仁抵达北京。
他盯着那行黑体,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半晌才把报纸扣在桌上:“李德邻这么做,我今后还有什么脸面?”一句话出口,满室沉闷。
岛上潮湿的空气混着硝烟未散的味道。白崇禧清楚,在蒋介石眼里,他与李宗仁根本是一体两面,如今李先一步归去,大厦将倾的恐惧忽然压在自己心口。
可倘若时针拨回近二十年前,那却是一段截然不同的景象。1929年,北平西山的军官团讲武堂内,两位广西籍青年的合影定格:一人儒雅,一人凌厉,自此并称“李白”。
抗战爆发后,两人联袂东进。李宗仁统帅第五战区血战徐州,台儿庄大捷让全国沸腾;白崇禧挥师武汉,片刻间从书生气变作战地烟火气,他们名声骤起。
然而“李白”真正的转折点并非战场,而是1948年年底的南京。那时蒋介石在一个阴雨夜里把“代总统”印信递给李宗仁,嘴里说的是“共度难关”,心里盘算的却是“替死鬼”。
1949年1月21日,李宗仁就任代总统。权杖看似递到手,军政大印却牢牢攥在蒋氏父子的府邸。李宗仁只得四处斡旋,既要收拢人心,也想与中共中央谈判。
4月,解放军百万雄师渡江,南京易帜。李宗仁输得心服口服,却仍存一丝侥幸:广西多年耕耘,未必守不住。白崇禧凑过来附和,两人决定最后一搏。
可现实不给喘息。华东、两广连破,国民党飞机南飞,船队东渡。前路骤然只剩两条:随蒋去台湾,或远走海外。
李宗仁先看透形势,打出“赴美治病”这张牌,暗自谋求在海外观望。他连夜敲开老搭档的房门:“健生,跟我走,美国地广人稀,总好过被人当刀使。”
白崇禧摇头,眼神倔强:“蒋委员长未必就没机会卷土重来。你走吧,我留在军心里。”寥寥几句,已注定两人此后十余年的殊途。
同年12月,李宗仁偕赵四小姐登船赴美;白崇禧陪同蒋介石抵台,短暂掌军,再被收权。曾经万马奔腾的桂系集团,转瞬被安置进寂寞的山阴路官邸。
远在纽约,李宗仁的日子并不体面。英语听不懂,只能与几位侨商上桌打桥牌。美利坚的霓虹很亮,却照不回他心底那片桂林的老山水。
1956年,周恩来曾两度托人赴美探望,柔声相邀。李宗仁最初迟疑,担心回国被清算,终究拗不过故土的呼唤。九年后,他决定启程。
为了这趟归程,北京方面反复推演路线,最终敲定:香港行不通,改道巴基斯坦。7月18日深夜,他在卡拉奇机场看到接机的外交官,才真正放下心来。
7月20日清晨,专机降落广州白云机场。周总理先遣代表迎上前,握手良久。李宗仁红了眼圈:“回来了,终归回来了。”
消息传到台北,蒋介石紧急召集中常会,全城气压骤降。白崇禧翻完报纸怒斥侍从:“他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口气激烈,掩不住深处的恐惧。
自此之后,白府大门口多了两排宪兵。电话被监听,旧部不敢登门。每逢夜半,他躲在书房独酌,常常无端惊醒,自问当年决断是否太过轻率。
而在北京,李宗仁被任命为全国政协常委、人大常委,出入紫禁城的太和门,旧日的代总统头衔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旧故事。
1966年初秋,他回到桂林灌阳老宅,站在漓江边,轻抚青苔黏壁,长叹一声。同行记者记下他的一句话:“山水还在,人却稀了。”
同年12月1日,72岁的白崇禧病逝台北寓所,身后事低调至极。军号没响,全台报纸只在角落发了讣告。
命运就此写下结尾:一个功成骨归,一个身困孤岛。战场上同进退的“李白”,终因1949年的分岔口,留下两条截然不同的曲线。
有人说,这是政治洪流的必然;也有人觉得,是两位老将内心执念的投射。无论如何,李宗仁的归程与白崇禧的落幕,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历史剪影,留给后人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