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秋,北京的天空格外高远。十里长街上,载涛坐在一辆老旧菲利普自行车上,慢慢驶向中南海开会的地点。没有人会想到,这位鬓发斑白、面容斯文的老人,半个世纪前竟是清朝禁卫军的最高统帅,而这一天,他将第一次与毛主席握手。
把时间往前拨回到1908年。那年,22岁的载涛被派往法国索米骑兵学校进修。触目所及尽是机器化军备,让这位清廷王公意识到:大清的骑兵制度已经落伍。回国后,他忙着整顿禁卫军、引进新式马政,却赶上1911年武昌城头的第一声枪响。京城谣言四起,说他要带兵镇压革命。事实上,他根本不敢也不愿离开紫禁城半步。兵权最后落入袁世凯手里,他反倒成了“推车让贤”的典型。
辛亥革命后,皇权轰然倒塌。失去俸禄的前清王公一夜之间跌入凡尘。载涛搬出王府,举家栖身在马棚改建的小屋。市井里的人早晨能见到他摆摊卖旧衣,有时还拎着麻袋收破烂。有人开玩笑:“王爷也得扒垃圾?”他却只淡淡一句:“肚子饿了,总要活下去。”
这般困窘,偏生有人开出高价。1924年张作霖奉命进京,酒桌上诚意十足:“只要点头,一切好说。”载涛摇头。几年后,土肥原贤二端着手枪站在他面前,威逼他去伪满洲国任职。他抬手拍胸口回了一句:“来吧!”短短两字,道尽不屑。土肥原收枪而去,发觉这位“软绵绵的王爷”硬得像根铁钉。
这一抗就是二十多年,换来家破人亡。福晋姜婉贞病倒时,连买一剂西药的钱都凑不齐。姜氏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拉着他的手说:“别低头,咱不欠谁。”话音未落,泪已滚落。那一年是1948年,北平城里炮声渐近。
新中国成立后,周总理在一次会议上想起了这位“硬骨头王公”,随即派人寻找。胡同深处的破屋前,调查员找到正蹲在地上修旧盆的载涛,才知道一家近三十口靠一碗窝头度日的滋味。中央马上批下救济金,并安排他进政协列席旁听。
1950年6月,他拿着新写好的《改良军马以利军用》议案走进怀仁堂。那份报告有数据也有操作细节:什么血统适合高寒山地,什么草场能提高存活率,全是他在法国学来又用双脚跑出来的经验。周总理看完点头:“好,好!”随即送到毛主席案头。
不久,任命书下达: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司令部马政局顾问。毛主席在批示后写了句玩笑:“此人颇像弼马温。”顾问二字,说大不大,却让载涛热泪盈眶。过去张作霖、关东军给的“高官”他一口回绝;现在这份“养马差使”却让他喜滋滋:“共产党给的,值!”
1950年底,志愿军急赴朝鲜。美军飞机封锁交通线,后勤吃紧。朱德一个电话:“辽宁草原上的马匹要尽快运来。”63岁的载涛自请北上,顶风冒雪奔走采购。塞外寒星下,他裹着老羊皮袄蹲在马厩,挨匹查看牙齿、蹄骨,张嘴就能报出马龄,蒙古牧民竖起大拇指。三个月后,二万五千匹战马跨过鸭绿江,成了志愿军沉默却可靠的运输线。
战争结束,他的自行车故事成了机关里的趣谈。清晨五点,王府井到南苑二十里,他踩着“宝马”疾驰,袖口呼啦作响。有人劝他坐吉普,他摆手:“多省一滴油,前线就多一发炮弹。”
时间来到1954年9月15日,第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间隙。周总理拉着他到毛主席跟前:“主席,这就是载涛同志。”毛主席打量片刻,哈哈一笑:“一点都看不出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啊!”会场里笑声四起,气氛活络。载涛忙答:“我本就是个养马人,哪敢称将军。”短短一句,倒让主席越发欣赏这位昔日王爷的谦和。
主席随即问:“溥仪改造得怎样?”载涛立刻站直:“他在抚顺好好劳动,请主席放心。”主席点头,嘱托他常去看看,“亲情有时比纪律更有力。”数月后,他依令前往抚顺战犯管理所,叔侄拥抱而泣,一笔旧账就此翻篇。
晚年载涛依旧节俭。有人议论:他捐了那么多公债,自己却住瓦房。载涛听见,扭头半开玩笑:“屋漏点雨算什么,给国家省一分就是赚一分。”1966年,他还把珍藏数十年的明版《诗经》送进国家图书馆,“让真正需要的人去读。”
1969年,突发脑溢血,他左半身瘫痪,口齿也不再清晰。全国人大常委会每月派人探望,送医药、送炭火。1970年6月2日清晨,载涛在八宝山医院安静合眼,把晚清王府的影子永远留在了过去。
有人感叹:从禁卫军司令到摆摊糊口,再到共和国顾问,他不曾换过的是脊梁。毛主席当年的一句玩笑“弼马温”,其实是一种肯定——肯定这位旧时代遗老,终究站在了民族尊严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