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就躺在茶几上,白色的封皮有些刺眼。
我,王长海,用了半辈子经营这个家。
几天前,我悄悄把它寄了出去。
现在它回来了,带着能撕碎一切平静的答案。
客厅里很安静。
妻子薛婷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女儿雨桐挨着她,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对家庭会议的不耐烦。
岳母于秀珠坐在最远的角落,背挺得笔直,眼神却躲闪着。
我的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
我伸手,指尖触到那份报告的边缘。
很凉。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上面,随着我的动作移动。
封皮被慢慢翻开。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视线落在那几行打印的黑色小字上。
我看清了。
然后,我抬起头。
目光扫过妻子,扫过女儿,最后停在岳母那张瞬间苍老的脸上。
我看到他们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大。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血色从他们的脸颊上迅速褪去。
一片煞白。
01
公司年终聚餐选在了一家新开的酒楼。
包厢里人声鼎沸,圆桌中央的转盘从未停歇,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许明辉喝得满脸红光,他端着酒杯挤到我身边,胳膊亲热地搭上我的肩膀。
“老王,看看你们部门今年的业绩,得再敬你一杯!”
我笑着举杯,抿了一口。
他却不依不饶,非要给我满上。
推搡间,我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雨桐发来的消息提醒,屏保自动切换成她的照片。
那是上个月在学校运动会上拍的。
她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许明辉的目光正好落在屏幕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同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目光转了过来。
许明辉指着手机屏幕,扭过头,冲着满桌的人提高了嗓门。
“哎,你们快看!”
他带着酒意的笑声在包厢里荡开。
“老王,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啊。”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照片上雨桐的眼睛。
“你看看雨桐这眉眼,这笑起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似乎在等待大家的注意力集中。
然后他咧开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是不是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
桌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老许你可真敢说!”
“喝多了吧你,占老王便宜!”
“别说,你这么一提,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有人拍着许明辉的背,说他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许明辉也哈哈笑着,摆着手说玩笑玩笑。
他甚至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王,别介意啊,纯属酒后失言,我自罚一杯!”
他说着,真的仰头干了杯中酒。
大家都看着他笑,没人再提这茬。
饭局继续,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我也跟着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是什么味道,我没尝出来。
我只是慢慢咀嚼着,视线垂在面前的骨碟上。
许明辉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表面的涟漪很快平息。
可水底却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缓缓上浮。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灼烧感。
席间,许明辉又过来敬了几次酒。
他谈笑风生,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
他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人缘向来很好。
幽默,外向,善于活跃气氛。
我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
看着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
看着他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细纹。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将那张笑脸,和手机屏保上雨桐的笑脸,慢慢重叠。
又强行分开。
再重叠。
我捏紧了酒杯。
02
聚餐结束已是深夜。
我谢绝了同事顺路送我的提议,自己叫了车。
车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飞速倒退。
城市的灯火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许明辉那句话,在安静的车厢里,又一次清晰地回响起来。
司机师傅在听广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到家时,客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妻子薛婷应该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换了鞋,走到女儿雨桐的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台灯的光。
我推开一点缝隙。
雨桐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被子被她踢开一角,怀里还抱着个半旧的毛绒玩具。
十六岁的少女,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稚气。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很久。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眉眼上。
额头,眉毛,眼睛的形状,闭着的眼睫毛……
我以前从未这样仔细地、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看过女儿。
今夜,那个玩笑像鬼影,盘踞在心头。
我走近两步,蹲在床边。
台灯的光线柔和,照亮她半边脸颊。
她的眉毛是细细的柳叶形,不像我,我的眉毛粗而短。
她的眼睛有些内双,睁开时显得清亮有神。
我努力回忆许明辉的眼睛。
也是内双吗?
好像是的。
鼻子呢?嘴巴呢?
我像个偏执的侦探,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着蛛丝马迹。
越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就越发清晰。
又或许,这只是心理暗示在作祟。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轻轻给她掖好被角。
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主卧里,薛婷背对着门侧卧,呼吸均匀。
我在她身边躺下,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她动了一下,含糊地问:“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
“喝酒了?要不要喝点蜂蜜水?”
“不用,睡吧。”
她没再说话,似乎又睡了过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薛婷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绵长。
我们结婚十八年了。
她是中学教师,性格温和,话不多。
这些年,日子过得平平稳稳,没什么大风浪。
可最近一两年,我总觉得她有些沉默。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有心事的沉默。
问她,她总说没事,就是工作累。
我也就没再深究。
中年夫妻,大概都是这样,激情褪去,剩下细水长流的平淡。
可今夜,这点平淡也被打破了。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背影轮廓。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
她也是这样背对着我睡,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就会笑着钻进我怀里。
现在,我们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谁也没有越过。
我重新平躺回来,盯着黑暗。
那个玩笑,到底只是个无心的玩笑吗?
03
第二天上班,我有些精神不济。
路过许明辉工位时,他正和几个年轻同事说笑,声音爽朗。
他看到我,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老王,昨天没喝多吧?”
我点点头:“还好。”
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坐下后,我却有些静不下心。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透过玻璃隔断,望向外面开放办公区。
许明辉的位置斜对着我的办公室。
我能看到他大半侧影。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句话,脸上带着惯有的、轻松的笑意。
我以前很少这样刻意地观察一个同事。
现在,我却像个窥视者,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说话时的手势,思考时下意识摸下巴的动作,笑起来眼角皱纹的弧度……
每一次观察,都像是在心里那棵名为“怀疑”的藤蔓上,浇了一滴水。
它悄无声息地生长着。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故意晚去了一会儿。
打好饭,目光扫视一圈,看到几个资历很老、快要退休的同事坐在角落。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寒暄几句,话题扯到公司这些年的变化。
我状似随意地问起:“许明辉好像是公司成立第三年进来的?”
坐在我对面的老赵推了推眼镜:“对,那小子是我招进来的,一晃也十来年了。”
“他来的时候,也就二十六七吧?”我夹起一块茄子,放进嘴里。
“差不多,小伙子挺精神,也能干。”老赵回忆着,“就是那时候……好像感情上有点不顺?具体记不清了。”
旁边老钱接话道:“是不是跟他当时那个女朋友分手的事儿?好像闹得还挺僵?”
老赵点点头:“有点印象,好像分手后没多久,那女孩就调走了?还是辞职了?”
我心里一动,脸上保持着平静:“哦?也是咱们公司的?”
“不是咱们总部的,”老钱想了想,“好像是下面一个关联单位的?搞行政还是文秘来着?”
“记不清了,年头太久了。”老赵摆摆手,继续吃饭。
我低下头,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
米粒一颗颗,有点硬,难以下咽。
关联单位?
薛婷在和我结婚前,是不是也在一个类似的单位做过一段时间文员?
时间呢?
我努力回想。
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恋爱一年就结婚了。
结婚时她二十五,我二十七。
许明辉二十六七进公司,感情不顺……
时间上,似乎有那么一点模糊的重叠。
但关联单位那么多,文员更是无数。
可能吗?
我摇摇头,想把这种荒谬的联想甩出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自己寻找养分。
下午开会,许明辉做了个项目汇报。
他站在投影前,侃侃而谈,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结束时,领导带头鼓掌,夸他干得不错。
他笑着谦虚,目光扫过会议室。
经过我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平常,带着工作场合的礼貌。
可我却在那瞬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昨晚他指着雨桐照片时,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拿出手机,解锁。
屏保依然是雨桐那张运动会的照片。
我看着她笑得灿烂的脸。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换掉。
04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我没再提那个玩笑,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看薛婷时,目光总会多停留一会儿。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比以前更沉默。
做饭,收拾屋子,辅导雨桐功课,一切如常。
但我们之间的对话少了很多。
常常是:“吃饭了。”
“嗯。”
“明天降温,多穿点。”
“好。”
干瘪,简短,没有温度。
雨桐正处在敏感的青春期,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晚饭时,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忍不住问:“爸,妈,你们吵架了?”
薛婷给她夹了块排骨:“没有,快吃饭。”
“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雨桐嘟囔着,“怪别扭的。”
我挤出一个笑:“没什么,爸爸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
“哦。”雨桐低下头吃饭,没再追问。
但她的眼神里写着不相信。
周末,岳母于秀珠来了。
她每隔一两周都会来住两天,帮我们做做饭,收拾一下。
七十岁的老人,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话比以前少了。
这次她来,感觉心事更重了。
吃饭时,她总是看着雨桐,眼神有些复杂。
欲言又止的样子。
雨桐被看得不自在,摸摸脸:“外婆,我脸上有东西?”
于秀珠回过神,连忙笑:“没有没有,我们桐桐好看,外婆看不够。”
她给雨桐盛了碗汤,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我听到了。
饭后,薛婷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于秀珠陪着雨桐在阳台看她新养的多肉。
雨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于秀珠耐心听着,偶尔应两声。
她的目光,却总是飘向厨房的方向。
我关掉电视,起身想去书房。
经过厨房时,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薛婷背对着门口,正在擦灶台。
她的动作有点慢,肩膀微微垮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累了就放那儿,明天我擦。”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槽。
转过身,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平静下来。
“没事,马上就好了。”她弯腰去捡抹布。
“薛婷。”我叫住她。
她直起身,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们……”我顿了一下,本来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雨桐要月考了,等她考完吧。”
“好。”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客厅,看到岳母站在阳台门边,正看着我们。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边。
见我过来,她立刻移开视线,转身走向雨桐。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起身去客厅,看到薛婷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对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也没看我。
“睡不着?”我问。
“嗯。”她低声应道。
“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声说:“长海,你觉得……我算是个好妻子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我转头看她。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路灯光渗进来,勾勒出她侧脸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反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许明辉的脸,雨桐的脸,还有那句玩笑话,再次不合时宜地浮现。
我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去睡吧。”我说。
她点点头,站起身,默默走回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哀伤。
而我心里,那片疑云越积越厚,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
05
怀疑像藤蔓,一旦开始疯长,就再也停不下来。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亲子鉴定的信息。
需要什么样本,流程如何,准确率多少。
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和概率数字,看得我眼睛发涩。
我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
可如果不弄清楚,这根刺会一直扎在心里,化脓,腐烂,最终毁掉一切。
我需要许明辉的样本。
这很难。
直接去要,无异于摊牌。
只能等机会。
周一上午,公司开全体大会。
许明辉坐在我斜前方几排。
会议冗长乏味,不少人昏昏欲睡。
中途,许明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他似乎觉得不舒服,又用手指梳了几下头发。
一个小小的、深色的东西,从他发间飘落,掉在他深蓝色西装的肩头。
是一根头发。
很短,带着肉眼可见的白色毛囊。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会议还在继续,领导在台上讲着下一季度的规划。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根头发上。
它静静地躺在许明辉的肩膀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钟。
许明辉动了一下,抬起手臂看手表。
那根头发被抖落,飘向地面。
就在它即将落地的瞬间,坐在他后面一排、靠过道的一个女同事,似乎想调整坐姿,脚不经意地往前伸了一下。
鞋尖轻轻碰了那根头发,把它拨到了过道上。
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除了我。
会议终于结束,人群起身,陆续往外走。
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
经过许明辉刚才坐的那排座位时,我弯下腰,假装系鞋带。
目光迅速扫过地面。
那根头发还在,就在椅子腿旁边。
我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它。
很轻,几乎没有触感。
我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的小密封袋。
那是药店买来装药片的透明袋子。
我把头发放进去,封好口,再揣回口袋。
整个动作很快,手心里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回到办公室,我反锁上门,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拿出那个小袋子,对着光看。
短短一截头发,带着毛囊。
足够了。
接下来,是雨桐的样本。
鉴定机构的人说,血液、口腔拭子、带毛囊的头发都可以。
血液最准。
两天后,我找了个理由。
“雨桐,你们学校是不是该体检了?”晚饭时我问。
“早着呢,下学期吧。”雨桐随口回答。
“爸爸单位有福利,可以给家属做一次全面检查。”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妈单位也有,但我想带你去我们那边做,项目更全。”
薛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雨桐不太情愿:“啊?又要抽血啊?我害怕。”
“就是常规检查,爸爸陪你去。”我给她夹菜,“检查一下,我们都放心。”
薛婷沉默了一下,开口:“去吧桐桐,检查一下也好。”
岳母于秀珠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吃饭。
周末,我带雨桐去了和我单位有合作的一家体检中心。
抽血时,雨桐别过脸不敢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针头扎进她白皙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
我的眼睛盯着那管血。
护士贴好标签,把几管血样放进托盘。
“好了,一会儿就可以走了,报告大概一周出来,会通知你们。”护士说。
“谢谢。”我点点头。
转身时,我注意到旁边操作台上,放着一些备用的、未使用的真空采血管和标签。
护士正背对着我们整理器械。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冲进脑海。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了雨桐一眼,她正按着胳膊上的棉签,撅着嘴。
“爸爸去下洗手间,你在这儿坐着等我。”我低声说。
“哦,快点啊。”
我快步走向护士身后的操作台,脚步很轻。
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采血管,确认标签是空白的。
我伸出手,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飞快地拿起一根采血管,和一张空白标签。
攥在手心。
然后,我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关上隔间门,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手心里的采血管冰凉。
我把它和那张空白标签,放进外套内袋。
那里,已经躺着另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许明辉的头发。
走出洗手间,雨桐还在长椅上等我。
“怎么这么慢啊。”她抱怨。
“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勉强笑笑,“走吧,回家。”
回到家,一切如常。
夜深人静时,我锁上书房的门。
拿出那根偷来的采血管,用棉签小心翼翼地从雨桐今天抽血后按压用的棉签上,蘸取残留的、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
然后涂抹在采血管内壁。
再贴上空白标签,写上“样本B”。
许明辉的头发装在另一个小袋,标签“样本A”。
我的样本,我早已准备好了——几根我自己的、带毛囊的头发,“样本C”。
三个小小的袋子,并排放在书桌上。
在台灯下,泛着冷寂的光。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明天,我要把它们寄出去。
寄往那个我查了很久、确认可靠的鉴定机构。
06
样本寄出后,时间突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天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我和薛婷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冰。
我们依旧一起吃饭,睡觉,谈论雨桐的学业和日常开销。
但对话仅限于必要的信息传递。
眼神很少交汇。
身体的接触几乎为零。
家,成了一个安静而压抑的场所。
雨桐变得小心翼翼。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吃饭时总是低头快速吃完,然后躲回自己房间。
她可能觉得,父母的冷战是因她而起。
岳母于秀珠又来过一次。
她似乎想和薛婷单独谈谈,但薛婷总是避着她。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家,在门外听到她们在客厅低声说话。
于秀珠的声音带着哽咽:“……婷婷,有些事,妈憋在心里这么多年……”
薛婷打断她,声音很急:“妈!别说了!求你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
那晚,于秀珠没留下吃饭,很早就走了。
她离开时,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等待的第七天,我收到了鉴定中心的短信。
通知报告已经寄出,快递单号尾数是。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冰凉。
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下午,快递员的电话终于来了。
“王先生吗?有您的文件快递,在家吗?”
“在!我在!”我的声音有些发紧,“麻烦你送上来,谢谢。”
挂掉电话,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眼睛盯着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拖拽着沉重的脚步。
门铃响了。
我猛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过去,打开门。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很薄。
我签收,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材质,封口处贴着鉴定中心的封条。
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地址。
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我走到茶几前,把它放下。
伸出手,想撕开封条。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撕开。
汗从额头滑下来。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找到封条的接口,慢慢揭开。
胶水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封条被完整取下。
我捏住文件袋的边缘,抽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委托信息,样本编号。
第二页,是检测结果。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那几行结论性的文字。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像要撞碎胸骨。
纸上的字,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我看了很久。
直到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在视线里扭曲,变形。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薛婷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
“喂?”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今天早点回来。”我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像自己的,“把雨桐也接上。”
“怎么了?有事?”她似乎察觉到我语气不对。
“嗯。”我顿了顿,“很重要的事。把妈……也请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
一个小时后,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07
薛婷先进来,手里拎着菜。
雨桐跟在她后面,背着书包,脸上有些不情愿。
“爸,什么事啊非要今天说,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她嘟囔着。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门口。
岳母于秀珠最后一个进来,她扶着门框,脚步有些迟缓。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立刻移开,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都坐吧。”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薛婷把菜放进厨房,擦着手走出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敞开的文件袋。
“长海,到底什么事?”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眉头微蹙。
雨桐挨着她坐下,掏出手机想玩,被薛婷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又悻悻地收起来。
于秀珠坐在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能听到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别人家的炒菜声和电视声。
那些声音很远,衬得房间里更加寂静。
我拿起茶几上那份薄薄的文件。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张纸上。
薛婷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雨桐好奇地看着。
于秀珠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前几天,”我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我送了一样东西去鉴定。”
薛婷的眼睛微微睁大。
“是亲子鉴定。”我继续说,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雨桐“啊”了一声,满脸错愕。
薛婷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恐慌?
“王长海!”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你……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你怀疑雨桐?”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份报告,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翻开了第二页,结果页。
让打印着结论的那几行字,朝向她们。
“你自己看。”我说。
薛婷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跌坐回沙发,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碰到那份报告。
她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
雨桐也凑过去看。
于秀珠没有动,她只是死死地看着薛婷的反应,脸色灰败。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薛婷的目光在纸上游移。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眼睛死死盯住某一行。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拿着报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纸张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这不可能……”
雨桐也看清了上面的字,她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她看向我,又看向她妈妈,不知所措。
“妈……这上面说……说……”雨桐的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