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六十岁寿辰那晚,汴京下着细雪。宫人说他睡得很沉,连灯都没吹。第二天清晨,被发现仰卧在榻上,面色如常,手还搭在翻了一半的《吴越备史》上。没伤痕,没药味,就像只是睡过头了——可一个前脚刚加封“邓王”、后脚就被削尽兵权十年的人,怎么会“刚好”在寿宴当晚断了气?更巧的是,他儿子钱惟濬,三年后也“感疾而卒”,病得悄无声息,连太医署的脉案都没留全。
这事得倒着说。钱弘俶最后一次回杭州,是开宝九年(976年)冬。赵匡胤刚走,赵光义的诏书就追到了钱塘江边。沈寅——不是沈虎子,剧里改了名,但骨头没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封密折甩在御案上:“朝廷已撕了面皮,大王还当那是家宴?”他早就在南唐刚破时就拍过案:“江南是咱们的篱笆,您亲手拆了篱笆,等刀架脖子上,拿什么挡?”结果呢?一道敕令,罢相。史书里只记四个字:“以直忤旨”。可谁不知道,他骂的是钱弘俶不敢硬气,骂的是吴越上下都在装睡。
赵光义第二次召他入京,用的不是诏书,是三道加急驿报。头一封说陈洪进献土,第二封说李煜“病逝”于赐宅,第三封干脆没盖印,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楷:“王来,即封王;不来,王号自除。”钱弘俶真去了。带了三百挑贡品,二十名乐工,还让钱惟濬留守杭州,暗中把粮仓清点三遍,把军械库钥匙熔进铜铃里,挂在他书房梁上。
崔仁冀叛得最突然。不是临阵倒戈,是酒过三巡,他忽然跪下来,把一枚带体温的虎符搁在钱弘俶手心:“大王,降了吧。宋军水师已泊在秀州港,您昨儿赏我的那坛花雕,是最后一批从越窑运来的酒了。”
纳土那天,钱弘俶亲手把十八州图籍交到赵光义手里。纸是新的,墨是浓的,印泥还是温的。可就在他转身那刻,赵普从垂帘后踱出来,慢悠悠掸了掸袖口——九年前,就是他收了钱俶送的十瓶瓜子金,被赵匡胤当场砸碎一只金瓶,溅得满地金屑。如今他站在这里,袖口干干净净,眼神却比当年那堆金屑还冷。
后来软禁的日子,其实没那么苦。钱弘俶每月能领二十斤羊肉、四石粳米、三十匹杭绢。他教孙子读《孝经》,给老仆讲钱镠射潮的故事,甚至亲手在汴京宅院里种了两株梅花。只是每次朔望,必有一队禁军来“巡检”,甲胄不卸,铁靴踩得青砖咚咚响。钱惟濬被拘在隔壁院,父子俩隔一堵墙,能听见对方咳嗽声,却再没说过一句话。
杭州城外的保俶塔,是百姓为盼他平安归来修的。可塔修好那天,钱弘俶正坐在汴京宅子里,听人唱一支新曲子,词是赵光义新赐的:“山河依旧,王侯何有?”他没抬头,只把一杯冷茶推到案角,茶汤上浮着半片没沉下去的梅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