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我在菜市场碰到老周。
老周卖了二十三年菜，手指头被菜帮子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他正在摊子后面收拾蒜薹，把那些看起来翠绿翠绿的挑出来，单独码在一边，又把另一筐颜色没那么鲜亮的摆到显眼位置。
我问老周，这翠绿的你不是该卖高价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这玩意儿，我从来不买给家里人吃。”
老周不是那种爱说话的人，但这天或许是快过年了，或许是腊月里的阳光让人松快，他难得絮叨了几句。他说春节前后，有五种菜看着漂亮，懂行的菜贩子自己家是不碰的。不是舍不得买，是心里有数。
我把他说的记下来。全是实在话。
第一种：蒜薹——冷库睡了大半年的“老演员”
蒜薹炒腊肉，是年夜饭上的硬菜。翠绿配酱红，油汪汪往桌上一端，年的味道就出来了。
但你仔细想想，蒜薹该是什么季节的东西？四五月。春节是哪个月？腊月正月。
这中间的八九个月，蒜薹去哪儿了？冷库。
老周说，现在市面上五块六块一斤的蒜薹，基本都是去年四五月份收的，喷上保鲜剂，进冷库睡觉。睡到腊月，叫醒，拿出来卖。
“这种蒜薹，看着还行，一吃就知道——嚼不动，塞牙，没有蒜薹味，还有点说不清的怪味。”老周把那些翠绿的往筐底一塞，“保鲜剂喷过多少遍，谁也说不清。”
那要真想吃蒜薹呢？老周说，去超市买那种细的、不那么鲜亮的、二十多块钱一斤的。那是大棚新摘的，贵是贵，至少是菜，不是“木乃伊”。
第二种：豆芽——没根的“白富美”最好别碰
豆芽是讨喜的菜。一两块钱买一大袋，清炒爽口，煮汤鲜甜，长得还像如意，过年图个吉利。
但老周从来不买那种“完美”的豆芽。
正常豆芽是什么样？有根须，根须是黄褐色的，身子细长，不会太直，也不会白得发光。
那些装在白色泡沫箱里、一根根笔直挺拔、又白又胖、一根须根都没有的豆芽呢？
“那是‘无根水’泡的。”老周说得很平静，“无根水里有什么，我不方便说，说了惹麻烦。你就记住一条——连根都没有的东西，它拿什么长？”
新闻里报道过的“毒豆芽”，用的就是这种东西。长得快、卖相好、耐存放，就是不养人。
老周给老婆买豆芽，专挑那种瘦瘦长长、带着须、一看就土里土气的那种。他说这种豆芽洗的时候费点事，得掐根，但吃到嘴里是豆香味，不是药水味。
第三种：莲藕———越白净越不对劲
莲藕寓意好，路路通，过年总得买两节。
但老周说，千万别买那种已经削好皮、白白净净泡在水里的。
“莲藕这东西，从淤泥里挖出来，你让它白，它怎么可能白？”老周指了指藕摊上带泥的，“这种才是正常的，外皮黄褐色，切开有点粉，放一会儿还发黑。铁锅炖完是紫红的。”
那种雪白雪白的呢？
“药水泡的。削皮藕容易氧化变黑，有的商贩就用柠檬酸或者别的什么泡着，泡完白是白了，但你吃的是藕还是药？”
老周的办法很简单：买带泥的。回家自己洗，自己削皮，费十分钟功夫，换一锅安心。
他还教我一招——正常的藕切开后，如果放很久都不变色，那才要警惕。天然的藕接触空气就会氧化，这是铁律。
第四种：四季豆——洗不掉的“波尔多液”
四季豆焖面，干煸四季豆，都是过年餐桌上的抢手菜。
但四季豆冬天是大棚菜。大棚菜本来没什么，问题出在保鲜上。四季豆怕热，一热就老，一老就卖不出去。怎么办？喷药。
老周说，菜贩子们管那药叫“波尔多液”，喷上去，四季豆就能一直绿油油、嫩生生。
“这玩意儿按规定不是不能用，少量喷是允许的。问题是有些人下手没轻重，恨不得把菜泡在药里。你拿回家，洗三遍，开水焯，那层蓝白色的东西还在。”老周摇摇头，“我自己家冬天不吃四季豆。想吃？等开春。”
第五种：泡好的木耳——省事往往不省心
木耳是好东西，清肺刮油，过年大鱼大肉吃腻了，来一盘凉拌木耳，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但老周从来不买菜市场上泡好的木耳。
“木耳干的时候能放三年，一沾水，半天就坏。”老周说，“你想想，那些泡好的木耳，早上泡的，晚上卖不完怎么办？明天接着卖。明天还卖不完呢？”
办法是有的——加东西。甲醛类的保鲜剂一加，木耳三天不烂，不发黏，永远水灵灵。
“正常的木耳泡发完，放半天就起黏液，没黏液的是另类。”老周说，“我老婆想吃木耳，都是提前两小时拿凉水自己泡。麻烦？就麻烦那两下，总比麻烦医院强。”
老周说到这儿，摊子前面来了客人，他忙着招呼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他给客人称菜，称完又顺手塞了两根香菜，笑着说“过年好”。那客人喜滋滋走了，筐里装的，正是老周先前说“不买给家人吃”的那种翠绿蒜薹。
我没说什么。生意是生意，日子是日子。
老周把好菜留给了别人，把“心眼”留给了家人。这不是奸猾，这是二十三年菜市场教给他的生存法则——给顾客挑好看的，给家人挑健康的。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在忙，腊月的阳光照在他的菜摊上，照在那些他不买的菜上。
其实哪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商家。不过是过年了，大家想买点好看的，有人就卖点好看的。但好看不等于好吃，光鲜不等于健康。这个道理，卖菜的人懂，买菜的人有时候忘了。
所以老周说：“你写文章，别骂我们菜贩子。你就跟读者说，菜也跟人一样，长得太完美、一点毛病挑不出来的，你得多留个心眼。”
话糙理不糙。
这五种菜，蒜薹、无根豆芽、美白莲藕、亮绿四季豆、泡发木耳，不是不能吃，是不必在春节这个当口抢着吃。
年要过，饭要做。菜市场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菜都是好菜。咱们要躲的，不是某个品种，是那种“好得不正常”的卖相。
多花五毛钱买带泥的藕，多等两小时泡自己发的木耳，多洗几遍择带根的豆芽。
这点“多”，就是对自己和家人最大的善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