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月27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与印度总理莫迪在新德里共同宣告:历时多年的欧印全面自由贸易协定(FTA)正式达成。该协议辐射人口逾20亿,囊括全球约25%的经济总量。
签字仪式上掌声雷动,墨迹未干,德国主流财经媒体便迅速发布评估报告:依据其动态模拟系统测算,若协定完整运行十年,中国对欧盟及印度双边贸易额或将缩减超三千亿欧元——中国是否正悄然滑向结构性承压的一方?
关税一松,订单就开始挪地方
协定最直接、最可见的突破点落在关税壁垒上。此前欧洲整车制造商进军印度市场,常遭遇近乎“物理劝退”的税负压力:高端车型进口关税峰值高达110%,车辆尚未清关,终端售价已飙升近一倍。
新政实施后,相关税率压缩至10%—40%区间;同时,欧盟获准每年向印度出口最高25万辆高端汽车,并享受对应低关税配额。
对梅赛德斯-奔驰、宝马等德系车企,以及博世、大陆等核心零部件供应商而言,这无异于在南亚腹地获得一张“战略准入绿卡”。印度中产阶层购车意愿持续升温,欧洲品牌拓展增量空间的路径由此被实质性打通。
但挑战随之浮现:印度本就是中国整车出口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重点布局的战略支点,如今欧洲借协定率先下调自身准入门槛,实为抢占先机、构筑排他性通道。
中国车企倚仗的成本优势与电动化技术积累,在进入印度市场时将面临更陡峭的爬坡曲线——尤其在高端与中高端细分领域,竞争烈度显著升级。
另一侧,印度同步赢得欧盟市场的“通关许可”:布鲁塞尔承诺,将在7年内对99.5%的印度输欧商品实行零关税或优惠关税安排。
印度最具出口竞争力的品类清晰可辨:棉纺与成衣、皮革制品、手工珠宝、仿制药品等,均属劳动密集型、标准化程度高、出货频次密的典型代表。
一旦这些产品以更低价格、更顺渠道涌入欧盟,商超货架上被挤出的,往往并非本地制造商品,而是来自亚洲其他地区的同类竞品。
中国东南沿海大量从事服装加工、箱包生产、鞋类制造及家纺出口的企业,此刻直面的是“双重挤压”——既承受来自印度同行的价格冲击,又面临欧盟关税政策倾斜带来的制度性落差。
所谓“数千亿欧元损失”并非纸上谈兵,其底层逻辑在于全球贸易存量格局的再分配:欧盟工业制成品在印度多销一单,印度日用消费品在欧盟多进一批,被置换掉的订单份额,主要由中国出口体系承担——高端环节受欧洲压制,低端环节遭印度顶替,而中端制造则承受最大承压强度。
谈了20年突然谈成,背后是各自的焦虑
欧印自贸磋商绝非临时起意。谈判自2007年启动,其间数度中断,长期胶着于农业补贴保护、服务市场开放度、数字知识产权规则、劳工权益标准及环保合规门槛等关键议题。
按原有节奏,拖至2030年前后亦不意外。真正催化双方提速的,是外部环境的剧烈波动,尤以美国贸易政策反复无常为甚。
对新德里而言,美国曾是纺织、成衣等敏感品类的核心出口目的地,而此类产业对关税变动极为敏感——华盛顿一旦释放加征惩罚性关税信号,企业接单即刻收缩,政府外贸信心亦随之动摇。
相较之下,欧盟单一市场体量庞大、监管框架成熟、政策连续性强。印度决策层顺势调整策略,主动推动“市场篮子多元化”,优先锁定布鲁塞尔这一更具确定性的增长极。
对欧盟而言,“供应链韧性”已升格为国家战略命题。近年来,“去风险化”(de-risking)成为高频政治术语,企业界普遍推行“China+1”布局,亟需将部分产能与采购网络从中国适度分流。
放眼全球,能承接如此规模转移的经济体屈指可数。印度人口红利厚实、内需潜力强劲、政策响应积极,自然成为布鲁塞尔无法绕开的现实选项。
为促成协议落地,双方均作出实质性让步:欧盟接受印度农业领域“渐进式降税”方案,放弃“一步到位”的激进要求。
布鲁塞尔还额外划拨5亿欧元专项资金,名义为支持印度“绿色工业化进程”,实质是为降低协定国内审批阻力、提升合作落地效率。
作为交换,印度在金融服务业开放、国际海运准入、专业资质互认等领域,向欧洲资本进一步松绑准入限制。
整份协定的底色十分鲜明:不是单纯追求贸易总量扩张,而是基于各自发展焦虑所展开的务实对冲——新德里求稳,布鲁塞尔求备,这份协议本质上是一份“双向托底”的应急协作契约。
模型能算关税,算不出印度的路、电、工人和效率
德国媒体推演模型将“关税削减”与“产能迁移”作线性挂钩,这种预判容易低估现实复杂性。关税属于显性成本,而工厂运转所需的电力稳定性、港口吞吐效率、内陆物流时效、产业集群配套、熟练技工储备、地方政府执行效能等,则构成难以量化的隐性成本。
隐性成本若未系统性改善,订单绝不会如模型所示那般整齐划一地迁移。
印度制造业近年进步有目共睹,但硬伤依然突出:电网负荷波动频繁、主要港口常年拥堵、公路货运准点率偏低、上下游配套断链频发、高级技工缺口持续扩大、基层行政流程冗长低效……每一项都会拉长交付周期、抬高返工成本、削弱客户信任。
服装、鞋类等纯劳动密集型产业确可快速扩产,但中高端制造要实现稳定输出,比拼的早已不是“便宜”,而是整套工业组织能力与系统可靠性——这种能力无法速成,必须靠时间沉淀、经验迭代与生态培育。
还有一个被长期低估的事实:即便欧洲企业在印度建厂投产,其印度工厂投入运营后,大量核心零部件、基础原材料、精密设备仍高度依赖东亚供应链。
以消费电子为例,整机组装环节或可外迁,但高端芯片、精密注塑模具、特种功能材料、高精度检测仪器等关键要素,短期内根本无法在印度本土完成替代。
最终可能形成一种“三角协作结构”:欧盟提供资本、品牌与渠道,印度承担组装、测试与区域出口职能,而生产线内部流动的,仍是大量源自中国的中间品、专用设备与上游材料。
这意味着影响真实存在,却并非“一刀切式出局”的简单叙事;更接近的图景是:终端市场份额略有收窄,但中间环节的设备更新、零部件替换、材料采购订单反而迎来新增量。
真正值得高度关注的是中长期变量——当关税差持续存在,叠加政策持续引导、外资加速落地、本地工人技能逐步成熟,部分制造业门类将出现实质性位移。站在两年维度看,冲击尚属可控;若拉长至十年尺度,结构性风险将显著上升。
欧印自贸协定带来的真正考验,不在签字现场的镁光灯下,而在未来数年“订单转移—工厂落成—供应链重构”的连锁反应中。
按当前推进节奏,协定有望于2026年底启动临时适用机制,2027年完成全部法律程序并正式生效。留给中国企业部署应对策略的时间窗口,已不足三年。
结语
低附加值、同质化程度高的出口品类被替代,已成为大概率事件。破局路径集中于三方面:一是加快向高技术含量、强品牌溢价、定制化服务能力方向跃升;二是推动出口市场从传统欧美印单点依赖,转向东盟、中东、拉美、非洲等多元区域均衡布局;三是聚焦中间品、智能装备、特种材料、核心元器件等技术门槛高、工艺积淀深、生态黏性强的关键环节,牢牢锚定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源头供给力”与“系统整合力”。这场关乎未来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