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阿姆斯特丹企业商会上诉法院2月11日作出裁决，对芯片制造商安世半导体展开正式的管理不善调查，并维持去年10月暂停其中国籍首席执行官张学政职务的决定。这一判决标志着中国闻泰科技在争夺这家荷兰芯片制造商控制权的法律战中遭遇重大挫败。法院同时继续冻结闻泰科技作为大股东的表决权，并由法院指定的托管人暂时接管相关股东权力。
这不仅是一场企业内部的权力斗争，更是欧洲与中国在半导体领域博弈的最新缩影。安世半导体是全球第二大汽车芯片供应商，生产的功率半导体和逻辑芯片是从汽车到智能手机等各类电子设备的基础组件。这场争端已经导致全球汽车行业供应链中断，凸显出地缘政治如何渗透到最基础的技术供应链中。
B从并购到对峙的转折
闻泰科技2019年通过其荷兰子公司以36亿美元收购了当时隶属于恩智浦半导体的安世半导体，这是中国企业在欧洲半导体行业最大规模的收购之一。收购完成时，这被视为双赢的交易，恩智浦获得现金用于偿债，闻泰获得先进的芯片制造能力和全球客户网络。
但地缘政治风向在随后几年发生了剧变。2021年安世半导体以6300万英镑收购英国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厂纽波特晶圆厂，这笔交易最初获得英国政府批准。但在国家安全审查加强的背景下，英国政府2022年11月以国家安全理由强制要求安世半导体出售该工厂至少86%的股份。
德国也采取了类似行动。2023年，德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安世半导体收购德国芯片制造商埃尔莫斯半导体的部分股份。美国2024年12月将闻泰科技列入实体清单，理由是指控其"协助中国军事现代化"，这进一步收紧了对安世半导体的压力。
这些外部压力逐渐渗透到安世内部。欧洲管理层开始担心技术可能被转移到中国母公司，违反与荷兰政府达成的协议。这些协议要求安世将核心技术和生产能力保留在欧洲。
B内部矛盾的爆发
真正的危机在2024年秋天爆发。安世半导体的欧洲管理团队向荷兰法院提起诉讼，指控CEO张学政推动将关键技术和生产能力转移到中国的计划，违反了公司与荷兰经济事务部的协议。管理层还指控闻泰科技试图排挤和解雇欧洲高管，削弱欧洲业务的自主性。
2024年10月，荷兰政府采取了前所未有的行动。法院批准了紧急措施，暂停张学政的CEO职务，冻结闻泰科技作为大股东的表决权，并任命独立托管人暂时接管这些权力。这实际上剥夺了闻泰对其控股子公司的控制。
作为回应，安世中国在2024年10月暂时停止从其中国工厂出口芯片，导致全球供应链混乱。汽车制造商、消费电子产品生产商和工业设备制造商都依赖安世的功率半导体和逻辑芯片。这次出口暂停凸显了地缘政治冲突如何迅速转化为实际的经济损失。
闻泰科技随后向法院提出上诉，要求恢复其股东权利和张学政的职务。公司辩称，欧洲管理层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是为了夺取公司控制权而编造的。闻泰还指出，作为大股东，其有权参与公司重大决策，法院的措施侵犯了其合法权益。
B法院判决的理由与影响
2月11日的判决维持了所有此前的紧急措施，并授权对安世展开正式的管理不善调查。法院在书面裁决中明确指出："安世当前最需要的是稳定，以恢复内部关系、生产链条及对客户的交付能力。"
法院认为，有迹象显示在闻泰控制下，安世未能遵守与荷兰政府的协议，并采取了排挤和解雇欧洲管理层的措施。法院还指出，公司在面临制裁威胁的背景下，战略调整未经充分内部协商，存在利益冲突处理不当的情况。
虽然法院也将欧洲管理层的行为纳入调查范围，这是闻泰律师的要求，但主要焦点仍然是中国母公司的行为。调查可能持续六个月或更长时间，在此期间欧洲管理团队将继续掌控公司运营。
这一判决对闻泰科技构成重大打击。公司在声明中表示"深感遗憾"，并承诺通过"一切可用的法律手段"恢复其股东权利。但法律专家认为，在调查完成之前，闻泰夺回控制权的可能性很小。
更重要的是，判决的时机对闻泰极为不利。公司正计划在马来西亚扩张封装产能，以向客户提供非中国来源的芯片，绕开美国制裁的影响。但在失去对安世的控制下，这一计划的执行变得复杂。欧洲管理层可能不愿配合将业务转移到闻泰控制的马来西亚工厂。
B欧中半导体博弈的样本
安世案件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企业纠纷，成为欧洲与中国在半导体领域更广泛博弈的象征性案例。欧洲正在努力减少对中国在关键技术供应链中的依赖，同时保护自己的技术资产不被转移到中国。
欧盟委员会正在推动《芯片法案》，投资数百亿欧元提升欧洲半导体制造能力。但欧洲也面临两难困境。一方面担心技术外流，另一方面又需要中国市场和投资。安世案件凸显了这种矛盾的尖锐性。
从中国角度看，这被视为欧洲歧视性政策的例证。闻泰通过正常商业渠道收购了安世，现在却因为地缘政治原因被剥夺控制权。中国商务部曾多次批评欧洲国家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中国投资，认为这违反了自由贸易原则。
但欧洲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美国情报机构和欧洲安全部门都警告说，某些中国企业可能受到政府指令，被要求转移技术或配合军事现代化。荷兰政府对安世的介入，部分是在美国压力下做出的。荷兰是ASML光刻机制造商的所在地，在美国推动下已经限制向中国出口最先进的芯片制造设备。
B未来的不确定性
法院调查可能持续数月，最终结果存在多种可能性。如果调查证实了技术转移和管理不善的指控，法院可能强制闻泰出售其在安世的股份，或者永久限制其表决权。这将是对中国在欧洲半导体投资的致命打击。
另一种可能是双方达成和解。安世发言人表示希望"尽快与中国方面的管理层展开建设性且富有意义的对话"。一个可能的妥协方案是，闻泰保留财务权益但放弃运营控制，欧洲管理层获得更大自主权，同时建立更严格的技术保护机制。
但和解的障碍很大。闻泰已经投入数十亿美元，如果失去控制权，这笔投资的价值将大打折扣。而欧洲管理层和荷兰政府在经历了这场争端后，可能不再信任闻泰的承诺。
从更宏观角度看，安世案件预示着全球半导体产业的进一步碎片化。冷战期间的"铁幕"正在半导体领域重新竖起，只是这次分界线不仅是政治的，更是技术的。西方试图建立一个排除中国的芯片供应链，而中国也在加速推动自给自足。
在这个过程中，像安世这样处于东西方交汇点的企业成为最直接的受害者。它们既不能完全融入西方体系，也无法回到中国阵营。这种"无人区"状态可能成为越来越多跨国半导体企业的常态。
对全球经济而言，这种碎片化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低的效率和更慢的创新速度。半导体产业是最全球化的产业之一，从设计到制造到封装测试，涉及数十个国家的数千家企业。如果这个精密网络因地缘政治而撕裂，所有人都将付出代价。
荷兰法院的判决可能只是这场更大博弈的一个章节。但对于安世半导体及其数千名员工来说，他们正处于风暴的中心，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