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的那个秋天,济南城的炮火终于停歇。
作为国军第二绥靖区的一把手,王耀武没能像以前那样运气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反而在寿光县栽了跟头,当了俘虏。
没过多久,华东野战军的陈毅老总点名要见见这个当年的“黄埔高材生”。
两人碰面,没想并没有脸红脖子粗,反倒像是老熟人唠嗑,气氛平淡得让人意外。
陈老总是个直性子,也不藏着掖着,张口就问了个憋在心里好几天的事儿:“我们去抄你老窝的时候,翻出来两辆美国造的拖拉机。
你说你一个带兵的大将军,整这玩意儿放家里图个啥?”
这话问得刁钻。
按老理儿说,国军大员的府邸里,搜出来的要么是小黄鱼、美金,要么是早就打包好的细软,随时准备飞台湾或者去美国享福。
囤拖拉机?
这是哪门子路数?
王耀武愣了神,紧接着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藏着一位国军高级将领在那个天翻地覆的年代里,最隐秘、也最通透的小算盘。
这两台铁疙瘩,说白了,是王耀武给自己预备的“救命稻草”。
但这事儿,还得把日历往前翻。
想把这事儿捋顺了,得先把王耀武脑袋上顶着的“黄埔三期”、“抗战铁军”这些光环摘干净,瞧瞧他的底子。
跟那一帮子出身军阀大院、或者家里有矿的国军将领截然不同,王耀武是苦水里泡大的。
他老家在山东泰安的一个穷山沟。
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和哥哥本来是家里的顶梁柱,硬是让地主老财给逼得透不过气,活活累病饿死了。
最后剩个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成人。
老太太虽然大字不识,但认准一个死理:穷棒子想翻身,除了读书没别的路。
为了供他念书,老娘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王耀武也争气,拜在当地名师张宝亭门下,四书五经那是背得滚瓜烂熟。
要是世道安稳,他没准能考个功名,或者当个私塾先生。
可偏偏那是民国,最不缺的就是兵荒马乱。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书也读不起了。
王耀武只能卷铺盖走人,跟无数山东大汉一样,闯荡江湖讨生活。
这一走,让他头一回见识了世态炎凉。
第一脚,踩在了天津卫。
托人找关系,他钻进一家烟草公司当苦力。
那是他头回跟“资本家”面对面。
那日子过得叫什么滋味?
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满鼻子都是呛人的烟味,脏得下不去脚。
最要命的是那工时,一天干十几个钟头,累得跟牲口似的,到手的钱也就够买几个馒头。
那会儿的王耀武,就是个标准的“穷光蛋”。
他恨这种把人往死里用的日子,恨得牙根痒痒。
实在熬不住,他又流浪到了上海滩。
人人都夸上海是“花花世界”,遍地是银子。
王耀武在糖果铺找了个活计,可他眼里没看见繁华,光看见憋屈了。
除了受老板的气,更让他受不了的是马路上横冲直撞的洋人。
在咱自个儿的地盘上,中国人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这两段打工的血泪史,给年轻的王耀武心里种下了刺:这世道烂透了,靠卖力气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国家。
想改命,只有一条道——去当兵。
于是,他一路南下广州,考进了黄埔军校第三期。
进了兵营,王耀武那股子机灵劲儿全冒出来了。
他肯吃苦、脑子活,还有一股底层人特有的狠劲。
陈炯明造反那会儿,他连毕业证还没拿,上了阵地比老兵油子还猛,甚至能给上级出点子。
没多久,他就被破格提拔成了宪兵连长。
官虽不大,但对一个没靠山的穷小子来说,这可是鲤鱼跃龙门。
那会儿,王耀武满脑子想的都是“精忠报国”。
可现实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第二次北伐,王耀武对上了凶神恶煞的张宗昌和孙传芳。
这一仗他打得漂亮,指挥得得心应手,不但跳出了包围圈,还准备趁热打铁,直插济南府。
就在节骨眼上,日本人横插一杠子。
日军为了护着张宗昌,更为了不想让中国统一,硬生生闯进济南,搞出了那个惨绝人寰的“济南惨案”。
看着外敌骑在脖子上拉屎,王耀武血气上涌,直接拍电报请缨:老子要跟日本人拼命!
结果咋样?
蒋介石的命令下来了:绕着走,接着北伐。
理由冠冕堂皇,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跟日本人过早撕破脸。
可在王耀武眼里,这账根本算不过来:国军二十万人马,日军才几千号人,怕个球?
老蒋为了保住自己的那点家底、为了自己的政治算盘,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这一绕道,王耀武心里那个“报国梦”咔嚓一声裂了缝。
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他们是软蛋,是见死不救的逃兵。
这种滋味,比挨枪子儿还难受。
紧接着,“九一八”来了。
东北丢了,山河破碎。
王耀武又一次喊着要打,蒋介石却整出一套“攘外必先安内”的歪理。
这套理论说白了就是:日本人是皮外伤,共产党才是心头大患。
所以,枪口得朝里。
王耀武是个纯粹的武夫,这会儿他还看不透政治里的弯弯绕。
军人嘛,服从命令是天职,他只能把枪口对准了红军。
1934年,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被国军围了个严实。
谭家桥一战,方志敏不幸被抓。
这一仗,王耀武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
当他知道这支穿得破破烂烂、装备差得掉渣的队伍,真的是要去打鬼子时,他心里的天平歪了。
一边是装备精良却忙着窝里斗、抢地盘的国军;一边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却一心想着打日本人的红军。
到底谁才是真爱国?
这种纠结,直到“西安事变”后才算缓了口气。
大家伙儿终于能一块儿打鬼子了,王耀武总算如愿以偿,把子弹射向了侵略者。
那是他当兵以来最痛快、也最惨烈的八年。
从淞沪战场的绞肉机,到南京保卫战的死里逃生,再到万家岭大捷、长沙会战、浙赣会战。
王耀武几乎场场不落,打出了“抗日铁军”的名号。
但这八年,他也把国民党这个烂摊子看透了。
他见过太多同僚为了保命,扔下阵地撒丫子跑路;见过太多高官为了捞钱,喝兵血、吃空饷。
反过头看共产党,在敌后虽然苦,可人家那股劲儿始终没松过。
这时候,王耀武虽然身居高位,但脑子里的想法已经变了味。
他开始琢磨,国民党这艘破船,早晚得沉底。
抗战打赢了,老百姓高兴坏了。
可蒋介石压根没想让国家喘口气,立马磨刀霍霍,准备接着打内战。
这时候,王耀武干了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装病辞职。
他不干了。
理由有两条:第一,打鬼子是保家卫国,打自己人是作孽,这仗打得没劲;第二,他对双方的斤两太清楚了,不光是枪炮上的,更是人心向背上的。
但蒋介石哪能放这员猛将走?
老蒋派专人把王耀武接到重庆,又是谈心,又是许诺高官厚禄。
一顶顶“党国栋梁”、“中流砥柱”的高帽子扣下来,王耀武耳根子软了。
这是他性格里的短板:念旧,讲义气。
他回到了战场,坐镇山东济南。
但这一仗,打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硬拼。
1948年,济南成了瓮中之鳖。
解放军兵临城下,王耀武心里跟明镜似的,守是肯定守不住的。
他做出了一个理智的战术判断:丢掉济南,把队伍拉到淮海一线,保住这点老本,准备大决战。
这本来是军事上最靠谱的招。
可蒋介石的命令就四个字:死守济南。
实在不行,“杀身成仁”。
这一刻,王耀武彻底凉了心。
他明白,在蒋介石眼里,不管是他王耀武,还是那十几万弟兄,都不过是政治牌桌上的筹码。
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在济南战役的紧要关头,王耀武干了几件耐人寻味的事。
头一个,他把手下叫到一块,把话挑明了:“现在跟打鬼子不一样,没必要把命搭上。
想走的,我不拦着。”
这等于变相告诉大家,别抵抗了。
再一个,对于牢里关着的共产党人和进步群众,蒋介石的命令是“杀”,王耀武的选择是“放”。
这一招,其实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共产党是讲理的,这份人情,以后能救命。
最后,就是那两台拖拉机。
回到陈毅审问的现场。
王耀武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哑口无言。
他说:“内战一开打,我就知道国军完了。
我不愿再打仗,也不忍心看老百姓遭罪。
我是庄稼人出身,知道老百姓图个啥,无非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有几亩地刨食。”
“我买这两台拖拉机,就是寻思着哪天我不当官了,也不打仗了,就回老家,开着拖拉机种地去。”
这话听着像笑话,可你要是懂王耀武的前半生,就知道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他从最底层爬上来,在名利场和死人堆里滚了一圈,最后发现,那些所谓的功名利禄、党国大业,全是扯淡。
只有土地,只有安稳日子,才是实在的。
这两台拖拉机,不光是他个人的退路,更是他对国民党政权彻底死心的证明。
一个大将军,仗还没打完就置办农具准备回家务农,这就说明在这个体制里,他已经瞅不见一丁点希望了。
陈毅听完,既意外,又欣慰。
一个还能想着回家种地的将军,说明良心还没坏透,说明他的根还扎在人民这边。
后来,王耀武的改造之路走得挺顺。
1959年,他成了第一批被特赦的战犯。
那两台拖拉机,虽说没能让他真回老家种地,却载着他,从旧军阀的死胡同里开了出来,驶向了一条宽敞的新路。
如今回头看,王耀武在1948年下的那步棋,买的那两台拖拉机,保不齐是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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