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殡仪馆办完父母丧事第七天,回老宅收拾遗物。
她在卧室衣柜顶层摸到一个沾着樟脑丸气味的铁皮饼干盒,那是小时候偷糖吃够不到的地方。
用力抠开盒盖,一沓叠得发脆的信纸散落出来,是父亲三十年前出差时给她写的家书,每封结尾都一样:薇薇,爸爸想你。
四十二岁的林薇蹲在满地旧衣服中间,窗外秋雨敲打防盗窗,闷得像谁在叹气。
半个月前那场车祸,让她从“有爸妈的孩子”,变成了户口本上户主一栏只剩自己名字的人。
她是第一代独生子女,八零后,赶上了计划生育最严的年代,也赶上了这个国家从匮乏走向丰裕的所有阵痛。
小时候被夸独享父母全部的爱,长大了才明白,独享也意味着独扛。
老张的母亲突发脑梗住进ICU那天,这个一米八的汉子蜷在医院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头发乱得像鸡窝
医生找他谈话,手术风险很大,可能下不来台;保守治疗,人可能就这么没了。
你做决定。他掏出手机翻遍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愣是找不到一个人能商量一句“咱治不治”。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没有兄弟姐妹意味着什么——面对父母的生死,赢了没人跟你擦眼泪庆祝,输了所有罪责和悔恨你得一个人背进坟墓。
这就是独生子女的宿命,你是唯一的决策者,也是唯一的承担者,还是那个必须24小时连轴转的护工、随时掏钱的提款机、以及在下属面前不能露出疲态的部门经理。
你不敢病,不敢死,不敢辞职,因为你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病床上日渐衰老的父母。
更残酷的是“421结构”的真实挤压。
涂越四十四岁,母亲脑梗后完全失能卧床三年,他白天上班夜里陪护,周末学会用鼻饲管给母亲喂营养液。妻子辞职带两个孩子,全家只靠他一万七的月薪,付完护工费房贷补习班所剩无几。
他不敢跳槽去薪水更高的外地公司,因为“有我妈需要照顾,远的我也去不了”。
他头上四位老人,脚下两个孩子,被夹在中间像一张拉满的弓,不知道哪一天弦会断。
老张的母亲还是走了。以前老家办白事,七大姑八大姨披麻戴孝人声鼎沸,那种嘈杂里有一种支撑感——人走了家族还在,根还在。
可到了老张这儿,灵堂冷清得让人心慌。他一个人跪着给来宾磕头,捧骨灰盒时身后只有媳妇和孩子,再往后是几个外姓朋友。
所谓的亲戚关系本质上是父母的人际关系,父母一走那根连着故乡的线就彻底断了。
林薇父亲去世第二年她回过一次老家,推开老木门院里长满荒草,去二大爷家坐了半小时,老人家待她像远道而来的客人,客气得让她心里发堵。
他的孙子她不认识,她的工作他也不懂。
以后清明节她只能一个人拿着镰刀去山上清理坟头的杂草,对着两块冰冷的石头说话。
而比孤独更恐惧的是未来
四十三岁的李薇最近总做同一个梦:她孤零零躺在养老院病床上,护工举着手术同意书问“家属呢”,她颤抖着嘴唇说“我没有家属”。
她的独生女在国外读博明确表示不回国发展,按现在的人生轨迹,等她老了恐怕连个能签字的人都找不到。
中国六十岁以上独生子女父母超过一亿,失独家庭已达一百万户。
到二零五零年,第一批独生子女将全面步入老年,日本的经验已经敲响警钟——当家庭规模缩小到二点二七人时,独居老人死后数周才被发现的“孤独死”案例激增百分之三百。
而我们这一代,社区养老体系尚未完善,九成以上没买长期护理保险,每月咬牙存养老钱可工资扣完房贷孩子学费还能剩下多少?
涂越的母亲上周又住院了。他依旧公司医院家三点一线地跑,依旧在母亲的病床脚支起折叠桌加班。
他说以前嫌我妈唠叨得烦人,现在想听她说句话都难。
老张的母亲走后他把父亲的遗照从老宅请回了自己家,客厅柜子上两位老人并排坐着笑眯眯看着他。
他说每天进门喊一声爸、妈,就好像他们还在。
我们这代人尝尽了孤独的滋味
小时候孤独是没有玩伴只能对着墙壁说话,中年孤独是父母病倒无人分担重量,晚年孤独或许是最后一个人走时这世上再无人记得你来过。
但即使如此我们仍在咬牙前行。趁父母还在,哪怕他们唠叨哪怕跟不上时代,多陪陪他们。
那是我们在这冷硬世界里最后的软肋,也是最坚硬的铠甲。
等到有一天这层铠甲没了,我们就得赤身肉搏去面对世间所有风霜雨雪。
但路还得走。哪怕前面是荒原,我们这代人,也得把它走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