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军,厂子效益不行了,你收拾收拾,自谋生路吧。”
1988年,河南浚县,果品加工厂倒闭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塘,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工友们有的骂娘,有的哭天抢地,还有的已经开始四处托关系找门路,唯独角落里那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年轻人,默默地卷起了铺盖。
大家只觉得这人老实得有点窝囊,连去闹一闹都不敢,可谁能知道,这个看似窝囊的下岗工人,在床底下锁着一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
01 16岁的“亡命徒”
把时间往回拨,拨到1979年。
那是个热血沸腾的年份,也是个充满硝烟的年份。边境上那边不太平,越南人忘恩负义,拿着我们援助的枪炮反过来打我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时候,于建军才16岁。
这岁数放在咱们平时,也就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半大孩子,每天愁的是作业写没写完,晚上吃啥。
可那个年代的人,骨头里都带着股劲儿。于建军一听说要打仗,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当兵去,保家卫国。
家里人看着这孩子一脸的决绝,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也知道拦不住。送他走的那天,爹娘脸上挂着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毕竟这一去,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谁心里也没底。
到了部队,于建军因为年纪小,个头还没长开,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战友中间显得特别单薄。
但这小子到了战场上,简直就是个不要命的“亡命徒”。
那是自卫反击战里的一场硬仗。当时部队正在向敌人的高地发起冲击,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视线模糊得连人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候,对面的山上突然冒出来一个隐蔽的机枪火力点,那子弹跟不要钱似的泼下来,压得大家连头都抬不起来。
战友们一个个倒下,冲锋的道路被死死封锁住了。连长急得在那吼,眼珠子都红了,可这火力点太刁钻,硬冲就是送死。
关键时刻,16岁的于建军动了。
他没跟谁商量,也没喊什么豪言壮语,趁着雨幕的掩护,像只灵巧的狸猫一样,贴着地面悄悄地摸了上去。
泥水糊满了他的脸,他也顾不上擦。他心里就清楚一件事:这个火力点不掉,兄弟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直到能听见敌人换弹夹的声音。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这小子猛地窜起来,手里的手榴弹划出一道死亡弧线,精准地砸进了敌人的工事里。
“轰”的一声巨响,世界清静了。
硝烟还没散尽,他又冲了进去,手里的枪突突两下,把剩下两个还没死透的敌人给解决了,顺手还缴了三支枪。
后续的大部队一看火力点哑了,发起了冲锋,一举拿下了阵地。
这一战,让整个连队都炸锅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小个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本事。
战后评功,一等功!
在部队待过的人都知道,三等功流汗,二等功流血,这一等功,那基本都是拿命换来的,甚至好多都是家里人代领的。于建军能活着把这枚金灿灿的勋章挂在胸前,那是祖坟冒了青烟,也是实打实的英雄。
1979年4月,在广西南宁的庆功大会上,于建军成了焦点。
当时的王震、许世友这些身经百战的开国将军都亲自接见了他。特别是许世友将军,那是个爱兵如子的暴脾气,看到这么个娃娃兵立了大功,高兴得不得了。
据说当时许司令还专门给他倒了酒,拍着他那稚嫩的肩膀说,好小子,是个当兵的料,给河南人长脸了。
那时候的于建军,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聚光灯下,那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谁见了不得竖个大拇指,夸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
02 饭碗碎了一地
1982年,带着一身的荣耀和伤病,于建军退伍了。
他回到了老家河南浚县。按照当时的政策,像他这样的一等功臣,那是国家的宝贝,肯定要妥善安置的。
县里也没含糊,直接把他分配进了县果品加工厂。
在那个年代,能进工厂当个正式工人,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那叫捧上了“铁饭碗”,旱涝保收,走到哪儿腰杆都挺得直直的。
于建军这人实在,从来不把过去的功劳挂在嘴边。进了厂,他就把军装脱了,换上工装,跟普通工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搬箱子、选果子、看机器,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工友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整天乐呵呵的小伙子,曾经在越南战场上杀过敌、立过功。
那几年,他的日子过得挺顺心。娶了个当民办教师的媳妇,有了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才是真,给国家守住了边疆,回来再为国家建设添块砖,挺好。
可生活这玩意儿,总喜欢在你觉得最安稳的时候,给你来个当头一棒。
时间来到了1988年。
那会儿正是改革开放的深水区,市场经济的大潮冲击着每一个角落。很多老国企因为经营不善、机制僵化,开始走下坡路。
浚县这个果品加工厂也没能幸免。产品卖不出去,库房积压如山,工资发不出来,最后只能宣布破产倒闭。
这一年,于建军25岁。
从万人敬仰的战斗英雄,一夜之间变成了没人要的下岗工人。这落差,比从过山车上冲下来还刺激。
厂子倒闭那天,工人们聚在厂门口,有的哭,有的骂。有人拉着于建军说:“建军啊,你跟咱们不一样,你是一等功臣啊!这可是国家的大功臣!你去县里找找领导,哪怕看在许世友将军接见过的面子上,他们也得给你安排个好工作啊!”
这话听着没毛病吧?这要换了别人,早就拿着军功章去县委大院门口堵领导了,或者直接给老首长写信了。
这都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国家也不会不管功臣。
可于建军呢?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脸憋得通红。
最后他把烟头一掐,憋出这么一句话:“我有手有脚的,干嘛非得给国家添麻烦?国家现在也不容易,下岗的又不光我一个,我这算个啥事?”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但这还真不是他装清高,也不是他傻。他是真觉得,自己当年活着回来就已经够赚了,战场上那么多战友都牺牲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自己现在有老婆有孩子,还能喘气,还要啥特殊待遇?
于是,这头倔驴,硬是没去闹,也没去求人,默默接受了下岗的现实。
没了铁饭碗,日子还得过。
他也没闲着,到处找活干。后来去了一家冷库打工。你想啊,冷库那活儿多累啊,搬搬抬抬的,夏天还好,冬天那真是冻得骨头缝里都疼。
可他一句怨言没有,干得比谁都卖力,好像这冷库就是他的阵地一样。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天爷像是专门跟他作对似的。
1991年,冷库也撑不下去了,效益不好,裁员。于建军又一次下岗了。
三年时间,两次下岗。这打击,简直就是往死里整啊。
要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这时候估计早就崩溃了,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拿着军功章去换饭吃了。
但于建军没有,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站了起来。
03 倔驴的至暗时刻
这下子,家里的天算是塌了一半。
两次下岗,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早就折腾光了。看着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还有一脸愁容的妻子,于建军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时候社会上流行“下海”,他也动了心思。想着既然打工不行,那就自己干呗。
他东拼西凑借了点钱,搞起了养猪场。
他想着,只要自己肯吃苦,这猪总能养大吧?猪养大了就能卖钱,债就能还上,日子就能好起来。
可这做生意和打仗是两码事。打仗靠的是勇敢和战术,做生意得靠脑子、靠市场、还得靠运气。
于建军这人太实在,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市场规律,再加上运气不好,刚养没多久就赶上了猪瘟。
这一折腾,不仅没赚到钱,反而把本钱都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下子,家里彻底揭不开锅了。
妻子受不了了。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明明老公是一等功臣,只要张张嘴,哪怕去民政局说一声,也不至于混成这样啊。
看着家里连买米的钱都要去借,妻子终于爆发了。
她指着于建军的鼻子哭喊:“你就去求求组织吧!咱不图大富大贵,好歹给个稳定的饭碗,让孩子能吃饱饭啊!你那面子就那么值钱吗?能当饭吃吗?”
于建军低着头,任凭妻子怎么骂,他就是不松口。
他还是那句话:“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这七个字,像一道铁门,把所有的求助之路都封死了。
两人因为这事,吵了一架又一架,感情也在这无休止的争吵和贫穷中消耗殆尽。
最后,妻子绝望了。她是真看不懂这个男人,明明手里有“王炸”,非要打成“烂牌”。
1993年,妻子选择了离婚,丢下他和两个孩子走了。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于建军人生的至暗时刻。
没工作,没钱,没老婆,还欠着债,还得拉扯两个孩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于建军也会把那个破箱子拖出来,打开看看里面的军功章,看看那张和首长的合影。
那一刻,他心里苦不苦?肯定苦。
但他把箱子锁好,又塞回了床底下。
他弄了一辆破三轮车,去批了一些糖球、山楂丸,跑到浚县的集市上摆起了地摊。
河南冬天的风,那是真冷啊,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于建军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缩在墙角。有人来买糖,他就憨厚地笑笑,手忙脚乱地给人称重、找钱。
谁能看得出来,这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的小贩,当年在越南战场上,是个杀伐果断的一等功臣?
有时候遇到了老战友或者老熟人,人家看他这落魄样,都忍不住心酸,问他:“建军,你这是何苦呢?稍微低个头,至于这样吗?”
他总是嘿嘿一笑,搓着冻裂的手说:“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这几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太难了。这是把所有的委屈和尊严,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啊。
他在集市上一守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他没向组织伸过一次手,没要过一分钱救济。他就用那辆破三轮车,一毛钱一毛钱地攒,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把欠的债还清。
这就是中国老兵的骨气,硬得像石头,却又软得让人心疼。
04 迟来的春天
老天爷虽然瞎了一阵子,但总算没瞎一辈子。
在于建军摆摊最难的那几年,他遇到了现在的妻子,杜全芬。
杜全芬是银行的职员,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比摆摊的于建军强多了。她是在买糖的时候认识于建军的。
接触几次后,她发现这个男人虽然穷,穿得破破烂烂,但是腰杆子直,眼神干净,说话做事透着一股正气。
那个年代的女人,看人还是准的。一来二去,两人就看对眼了。
1994年,两人结婚了。
刚结婚那会儿,杜全芬并不知道丈夫的过去。她只觉得这个男人老实、顾家,值得托付。
直到有一天,她在收拾屋子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床底下的那个箱子。
当她打开箱子,看到那一枚枚闪着光的勋章,看到那本鲜红的一等功证书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拿着证书的手都在抖,眼泪哗哗地流。
她既心疼丈夫受了这么多苦一声不吭,又敬佩丈夫有这么大的功劳却甘愿平凡。
她抱着于建军哭了一场,说:“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于建军只是傻笑,给他擦眼泪。
有了杜全芬的支持,于建军的日子总算是慢慢好转了。但他依然坚持不给组织添麻烦,该摆摊还是摆摊,该干活还是干活。
这种平静的日子一直过到了2003年。
当时有一家媒体在做关于老兵的专题报道,记者在走访中,无意中挖到了于建军的线索。
记者一听,什么?一等功臣?下岗十几年?还在街头摆摊?
这也太离谱了吧!
记者顺藤摸瓜找到了于建军,当看到那个在摊位前忙碌的身影时,记者的眼眶也湿了。
报道一发出来,整个浚县,甚至整个河南都轰动了。
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身边居然藏着这么一尊“大佛”。那个平时卖糖球的大叔,居然是许世友将军接见过的英雄。
县里的领导看到报纸都惊呆了:咱们县里还有这种事?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相关部门赶紧行动起来,一查档案,果然是真的。再一了解情况,这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于建军从来没有找过民政局,从来没有申请过任何特殊待遇。
很快,县里做出了决定,特事特办,给他在县科协安排了个工作。
虽然只是个负责后勤的岗位,工资也不算太高,但对于建军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终于不用在风里雨里摆摊了,终于又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
他特别珍惜这个机会,干得那叫一个兢兢业业。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打扫卫生、收发文件,哪怕是一张纸他都摆得整整齐齐。
到了2015年,考虑到他的军旅经历,组织上又把他调到了县人武部。
这下算是专业对口了,让他负责民兵训练和国防教育。
这时候的于建军,虽然年纪大了,头发也白了,但穿上迷彩服,往训练场上一站,那股子杀气和精气神,立马就回来了。
那些年轻的民兵蛋子,一开始看是个老头,还有点不服气。等听说了他在越南战场上单人炸碉堡的故事,再看他那标准的战术动作和打靶姿势,一个个服得五体投地。
更让人欣慰的是,这种硬骨头的精神,也传给了下一代。
2018年,他的女儿于海歌,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国防科技大学。
要知道,那可是军校里的清华北大啊!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于建军高兴得像个孩子,比当年拿了一等功还激动。
他把那件珍藏多年的旧军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拉着女儿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两代军人,一样的敬礼姿势,一样的眼神坚定。
那一刻,仿佛时间重叠了,16岁的于建军和18岁的于海歌,在这一刻完成了精神的交接。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从战场上的生死考验,到生活中的柴米油盐;从万人敬仰的英雄,到街头摆摊的小贩。
他弯下过腰,是为了生存;但他从来没弯过脊梁,是为了尊严。
很多人问他后悔吗?
如果不那么倔,早点找组织,也许早就过上好日子了,也许前妻也不会走。
但于建军从来没说过后悔。
在他心里,那枚一等功勋章,不是换取富贵的筹码,而是他用命换来的荣耀,这荣耀太重了,重得让他不敢拿去换一碗饭吃。
这故事吧,说到底就是个普通人的故事,但又不是普通人的故事。
咱们现在的人,稍微受点委屈就喊疼,稍微有点功劳就想变现。
看看于建军,咱们是不是该琢磨点什么?
05 尾声
那年,于建军已经不再年轻了,脸上爬满了皱纹,早没了当年战场的锐气。
每次路过那个曾经摆摊的集市,他偶尔会停下脚步,看一会儿。
那段摆摊的日子苦吗?真苦。
后悔吗?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日戎装,终生为兵。”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用半辈子去死磕。
如今看着女儿穿上军装的背影,他心里那个关于尊严的账,算是彻底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