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0年正月初四,开封城的百姓一觉醒来,发现街上的旗号变了,昨天的“周”字旗,一夜之间换成了“宋”字旗。
皇宫里那个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莫名其妙成了“逊帝”,而昨天还率军北上御敌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摇身一变成了大宋开国皇帝。
整个过程兵不血刃,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后周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们,一个个都像哑巴了一样,集体沉默。
这就奇怪了。
后周可是五代时期军事实力最强的政权,周世宗柴荣在位时南征北战,打造了一支近代无比的精锐之师。
按照史书记载,后周禁军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万,加上各地藩镇的兵力,凑个几十万大军根本不是问题。
这么多兵,这么多将,怎么赵匡胤一披黄袍,就全都认怂了?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后周的家底有多厚?
后周虽然只存在了短短九年,但它的军事实力在五代十国里绝对是顶尖水平。
周太祖郭威本身就是沙陀族名将,他建立的禁军继承了后汉的精锐骑兵。
沙陀骑兵在唐末就以勇猛善战闻名,到了后周时期,这支骑兵部队依然是王牌中的王牌。
但真正让后周军队脱胎换骨的,是周世宗柴荣。
这位皇帝在位虽然只有五年多,却全面整顿了禁军。
当时的禁军是什么状况?
用他的话说就是“侍卫士兵,老少相半,强弱不分”。
什么意思呢?
就是军队里老弱病残和精壮士兵混在一起,战斗力根本提不上去。
由于五代时期实行的是募兵制,士兵一旦入伍就成了职业军人,靠军饷养家糊口。
各级将领为了笼络人心,根本不敢淘汰老弱士兵。
结果就是军队规模越来越大,战斗力却越来越差。
显德元年(954年)四月,柴荣下令:全面点验部队,裁汰老弱,把精锐升为上军。
同时广招天下壮士,不问来历,送到开封由赵匡胤亲自挑选,最骁勇的编入殿前诸班。
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
经过整顿,后周禁军的规模虽然保持在十余万到二十余万之间,但战斗力却得到了极大提升。
殿前军作为皇帝亲卫部队,兵力约三万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除了中央禁军,后周还控制着大片领土。
有资料显示,后周在统一北方后拥有约400万人口,军队总规模可能达到120万人。
当然这个数字可能有些夸张,但后周军事实力雄厚是毋庸置疑的。
柴荣靠着这支军队,五年时间里御驾亲征五次,先打北汉,再征南唐,收复江北十四州,最后北伐幽州,差点就把燕云十六州拿回来了。
可惜天不假年,39岁的柴荣在北伐途中突然病倒,回到开封不久就去世了。
他留给儿子柴宗训的,是一个兵强马壮的帝国。
按常理说,这样的家底,怎么也不该被人轻易夺走。
赵匡胤的“朋友圈”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后周的军队确实强大,可这支军队的指挥权,早就被赵匡胤牢牢掌控了。
赵匡胤这个人不简单。
他927年出生,父亲赵弘殷是后唐禁军将领,算是将门之后。
但家道中落,赵匡胤早年也吃过苦,四处游历,这段经历让他比一般人更懂人情世故,也更会笼络人心。
948年,21岁的赵匡胤投到后汉枢密使郭威麾下,从此开始了军旅生涯。
郭威发动兵变建立后周时,赵匡胤全程参与,因功被提拔为东西班行首,进入了禁军核心圈。
真正让赵匡胤崭露头角的,是954年的高平之战。
当时后周迎战北汉和契丹联军,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全军陷入绝境。
危急时刻,赵匡胤挺身而出,率部直冲北汉中军大营,奋勇破敌,最终帮助柴荣逆转战局。
这一仗打下来,赵匡胤名声大噪,被柴荣提拔为殿前都虞候,开始执掌禁军核心力量。
此后他跟随柴荣南征北战,打南唐、攻后蜀,立下赫赫战功,逐渐成为柴荣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但赵匡胤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多能打仗,而在于他多会经营关系。
柴荣整顿禁军时,把招募天下壮士的任务交给了赵匡胤。
这可是个肥差,谁进禁军,谁不进禁军,赵匡胤说了算。
他利用这个机会,大肆网罗人才,培植亲信。
最典型的就是“义社十兄弟”。
赵匡胤早年就和九个禁军将领结为异姓兄弟,他们是杨光义、石守信、李继勋、王审琦、刘庆义、刘守忠、刘廷让、韩重赟、王政忠。
这十个人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一起扛过枪、打过仗,有过命的交情。
后来,这些兄弟都成了后周禁军的高级将领。
石守信当上了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是殿前都虞候,李继勋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整个殿前司的高级职位,几乎全被赵匡胤的人占了。
这还不算完。
赵匡胤还通过点选禁军的机会,扶植了杨信、崔翰、田重进、张琼等一大批亲信。
这些人虽然职位不高,但都在关键岗位,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
到了959年柴荣病重时,赵匡胤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禁军的每一个角落。
柴荣临终前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也就是禁军最高统帅,这等于把后周最精锐的部队,亲手交到了赵匡胤手里。
当时后周的禁军分为两大系统:殿前司和侍卫司。
殿前司约三万人,是皇帝亲卫军,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
侍卫司兵力稍多,但不如殿前司精锐。
赵匡胤不仅是殿前司的一把手,还通过亲信间接控制了侍卫司。
他的结义兄弟石守信是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是殿前都虞候。
侍卫司的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也都是他的亲信或老部下。
换句话说,后周禁军的核心职位,几乎全被赵匡胤的人把持了。
他一声令下,京城的精锐部队都会听他指挥。
这就是赵匡胤的底气,没有兵权,再大的野心也是空谈。
有了兵权,才能把野心变成现实。
那场“恰到好处”的兵变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后周朝廷正在举行元旦朝贺大典,君臣欢聚一堂。
就在这个时候,镇州和定州突然传来紧急军情:契丹和北汉联军南下,兵锋直指汴京,请求朝廷火速派兵增援。
这份军情来得太巧了。
柴荣刚去世半年,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根本不懂政事,垂帘听政的符太后才二十出头,毫无政治经验。
朝廷大事都由宰相范质、王溥等人处理。
范质这些人一听军情就慌了,也没仔细核实,当天就决定派赵匡胤挂帅出征。
正月初三,赵匡胤率军离开开封,北上御敌。
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寒冬腊月根本不是契丹南下的季节。
北方草原到了冬天,草枯水冻,战马缺乏草料,历来都是休战期。
契丹选在这个时候大举进攻,不符合常理。
最可疑的是,北宋建立后,赵匡胤并没有对契丹发动反击,所谓的“入侵”也没留下任何交战记录。
《辽史》里根本找不到960年契丹南侵的记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八成是假情报。
目的就是把赵匡胤和禁军主力调出京城,给他创造兵变的条件。
赵匡胤的部署也很讲究。
他先让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率先锋部队北上,自己则带着高怀德、张令铎、张光翰、赵彦徽等亲信将领,统领大军主力。
慕容延钊是什么人?
他是后周开国元老,郭威的老部下,在后军中的威望极高。
赵匡胤名义上是他的上司,却“常兄事延钊”,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他。
把这位老大哥支走,赵匡胤就能完全控制大军了。
傍晚时分,军队行至陈桥驿(今河南封丘东南),赵匡胤下令扎营休整。
当晚,军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主上幼弱,未能亲政。今我辈出死力,为国家破贼,谁则知之?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晚也。”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不是我们要造反,是皇帝太小,我们立了功也没人知道。
不如先拥立赵匡胤当皇帝,再去打仗。
流言迅速蔓延,军心开始浮动。
深夜,全副武装的将士们簇拥着闯入赵匡胤的大帐。
此时赵匡胤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将士们强行披上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黄袍。
众人随即跪地高呼“万岁”,声音响彻整个陈桥驿。
赵匡胤假意推辞,说:“受世宗厚恩,安敢负之?”
将士们却不依不饶,以“若不答应,便散归乡里、不为国家死战”相威胁。
无奈之下,赵匡胤提出三条禁令:不得伤害幼主和太后、不得侵犯朝中大臣、不得掠夺百姓与国库。
将士们一一应诺后,他才下令大军掉头,返回开封。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顺畅得让人怀疑。
黄袍作为皇权象征,制作工艺繁琐,绝非一夜之间能仓促制备。
军中流言、黄袍准备、内应安排,每一步都衔接得恰到好处。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的兵变,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政变。
京城里的“默契”
正月初四,赵匡胤率军抵达开封城下。
守将石守信、王审琦等亲信早已接到消息,大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得知兵变消息,后周宰相范质、王溥大惊失色。
范质当面质问赵匡胤:“先帝养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
赵匡胤假意痛哭流涕,辩解自己是“被将士所迫,实非本意”。
就在此时,禁军将领罗彦瑰手持利剑上前,厉声威胁范质、王溥等人,逼迫他们拥立赵匡胤为帝。
刀架在脖子上,范质这些人还能怎么办?
只能屈服。
后周恭帝柴宗训颁布禅位诏书,正式将皇位让给赵匡胤。
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年号建隆,定都开封。
整个王朝更迭,只死了一个人,就是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
韩通这个人比较耿直,听说赵匡胤兵变,连忙退朝准备集结侍卫军抵抗。
但他在路上遇到了赵匡胤派来的裨将王彦升,王彦升二话不说就杀了他,还跑到韩通家里,杀了他一家老小。
赵匡胤登基后,追赠韩通为中书令,还要斩杀王彦升。
但在众人求情下,还是赦免了王彦升。
除了韩通,后周其他武将几乎都保持了沉默。
最让人意外的是张永德。
他是郭威的女婿,柴荣麾下的名将,手握不小的兵权。
按说作为皇亲国戚,他应该是最坚定的后周支持者。
但他在兵变中选择了沉默,既不反抗,也不表态。
张永德为什么这么做?
原因很复杂。
一方面,他和赵匡胤私交不错,两人都曾是柴荣信任的将领,一起打过仗、守过边疆。
另一方面,张永德虽然是皇亲,但在后周一直受到猜忌。
柴荣晚年就因为一些流言,削过他的部分兵权,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当陈桥兵变的消息传来时,张永德很清楚反抗是以卵击石。
赵匡胤已经控制了禁军主力,京城的守将都是他的亲信。
反抗不仅保不住后周,还会连累家人。
而且赵匡胤登基后,肯定会优待后周旧臣。
张永德只要不反抗,荣华富贵少不了。
果然,宋朝建立后,赵匡胤封张永德为节度使,让他继续享受高官厚禄,善终一生。
张永德的沉默,让后周其他将领看到了风向,连皇亲国戚都不反抗,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另一个潜在威胁是李重进。
他是郭威的外甥,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手握重兵。
但柴荣去世后,在宰相范质的谋划下,李重进被调往扬州,离开了权力中心。
等李重进反应过来,赵匡胤已经坐稳了皇位。
建隆元年(960年)九月,李重进在扬州举兵反宋,但为时已晚。
当年十一月,赵匡胤御驾亲征,攻破扬州,李重进全家自杀。
后周的皇族势力,就这样被彻底清除。
为什么无人勤王?
现在我们回到开头的问题,后周明明有数十万精兵,为什么赵匡胤黄袍加身时,无人起兵勤王?
不是没人想勤王,是根本勤不了王。
因为后周的精锐部队,早就姓“赵”了。
张永德选择沉默,李重进被调离京城,其他藩镇节度使要么是赵匡胤的人,要么不敢轻举妄动。
除了上述原因,兵变过程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正月初三赵匡胤离京,初四就兵变回师,当天控制开封,逼宫禅位。
整个过程不到两天时间,地方上的将领就算想勤王,也赶不及。
更何况,五代时期奉行:“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谁手里有兵,谁就能当皇帝。
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都是必然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