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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句谎话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林建国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走到窗前。对面那栋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老人稀疏的牙齿。他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又一次点开那个银行APP。

余额:1,803,276.42。

这个数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四十二年工龄,从车间学徒干到退休,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这房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和这一百八十万。

他把手机锁屏,又点亮,锁屏,又点亮。屏幕上的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爸,您那点钱留着自个儿花,别舍不得。”每次打电话,儿子都这么说。儿媳妇也在电话那头附和:“是啊爸,我们年轻,能挣。”可去年孙子生日,他包了一万块钱的红包,儿媳妇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建国苦笑。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事了。厂里老张头,把棺材本都给了儿子买房,结果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儿子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说是公司请不了假。老张头现在住在养老院,逢人就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钱早早撒了手。”

门铃响了。

林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十五分。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从猫眼往外看,弟弟建国那张脸被鱼眼镜头拉得又长又扁,像个滑稽的面具。

“哥!开门!我,建国!”

林建国打开门。弟弟林建国一身酒气地晃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瓶白酒,身后没跟着人。

“这么晚了,怎么跑我这来了?”林建国皱眉。

“路过,看你家灯还亮着,上来坐坐。”弟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哟,哥,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嫂子走了这么久,你一个人住着,不空得慌?”

林建国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喝点水,醒醒酒。”

弟弟摆摆手,把那半瓶酒往茶几上一墩:“哥,咱哥俩多久没喝了?来,陪我喝两盅。”

“我不喝。你有话直说。”

弟弟眯着眼看他,那眼神让林建国想起小时候,弟弟想偷吃他碗里的肉时,也是这么看的。

“哥,我听说……你退休金不少?”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够花。”

“够花是多少?一个月四五千?”弟弟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说,你这辈子,攒了多少?”

窗外有辆出租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划过,在弟弟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林建国看着弟弟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建国,你是老大,多让着弟弟点,他性子浮,没你稳当。”

让了一辈子了。

“问这个干什么?”林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弟弟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哥,你别多想。我就是关心你。你看啊,你现在一个人,万一有个病啊灾啊的,钱够不够花?要是不够,弟弟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能看着你受罪不是?”

这话说得漂亮。林建国差点就信了。

他想起上个月,弟弟来借钱,说是要做个小买卖,开口就是二十万。他没借。弟弟当时脸色就不好看,摔门走了,半个月没给他打电话。

“够花。”林建国说。

“够花是多少嘛?”弟弟不依不饶,“哥,咱亲兄弟,你还跟我藏着掖着?”

林建国看着茶几上那半瓶酒,又看看弟弟那张写满了“我有企图”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这些年独居养出的警惕,也许是儿子电话里那句“您留着自个儿花”让他多了个心眼,又也许只是那一刻的灵光乍现。

“没多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八万。”

弟弟的眼睛眨了眨,那点闪烁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人掐灭的烟头。

“八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热度肉眼可见地降了温,“就八万?”

“就八万。”林建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辈子就攒了这么多。你嫂子生病花了不少,剩下的就这么点了。”

弟弟“哦”了一声,拎起茶几上那半瓶酒,自己对着瓶口灌了一口。他不再往前探身子了,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两条腿伸得老长。

“八万够干什么的?”他嘟囔,“万一得个大病,两天就没了。”

林建国没说话。

弟弟又坐了一会儿,说的话越来越少,打的哈欠越来越多。十一点四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哥,我走了,你早点睡。”

“这就走了?”林建国送到门口。

“走了走了,明天还上班呢。”弟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防盗门的闷响里。

林建国关上门,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一辈子的积蓄,一百八十万,被他轻飘飘地说成了八万。

也许是想看看,弟弟会是什么反应。

他回到卧室,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一片惨白。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那是亲弟弟啊,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弟弟。

凌晨两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第二章 举家搬迁

林建国披着外套去开门,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只是弟弟林建国,还有弟媳妇王桂兰,大侄子林涛,侄媳妇张晓丽,还有那个刚上小学的侄孙女甜甜。五口人,齐刷刷地站在他家门口,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像搬家似的。

“哥!”弟弟笑得满脸开花,那热情劲儿比昨晚刚进门时浓了十倍,“我们来看你了!”

林建国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大哥,早啊。”王桂兰挤开弟弟,往屋里探头,“还没吃早饭吧?我来做,你们哥俩坐着说话。”说着就往里走,身后拖着一个大行李箱。

“等、等等——”林建国拦在门口,“这是干什么?”

弟弟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那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了:“哥,进屋说,进屋说。”

五个人鱼贯而入,客厅瞬间被填满了。侄孙女甜甜趴在茶几上,掏出平板电脑开始看动画片,声音开得震天响。侄媳妇张晓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大侄子林涛站在窗前往外看,回头说了句:“爸,这小区挺旧的,物业行不行啊?”

林建国被按在沙发上坐下,弟弟坐在他旁边,王桂兰已经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开冰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大哥,你家冰箱怎么空的?”她探出头来,“就俩鸡蛋,一把青菜。”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林建国想站起来。

弟弟把他按回去:“哥,你别动,让桂兰给你做。她手艺还行,你尝尝。”

“建国,这到底怎么回事?”林建国压低声音,看着满屋子的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弟弟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成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哥,昨晚我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想,不行啊,我哥一个人住,就八万块钱,万一哪天病了怎么办?谁能及时送医院?谁能在床边伺候?”

“我有儿子——”

“哎呀,你儿子在深圳,一千多公里呢!”弟弟一拍大腿,“等他飞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哥,我想好了,我们搬过来照顾你!”

林建国瞪大眼睛,看着弟弟那张写满了“兄弟情深”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不住你的房子!”弟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赶紧补充,“我们就在附近租个房子,离你近点,好照应。桂兰每天过来给你做饭,收拾屋子,涛涛下班也能来看看你。你有事,一个电话,我们五分钟就到!”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王桂兰在里面接话:“大哥,你不用操心房租,我们自己出。就是图个近,好照顾你。”

林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向大侄子林涛,林涛正低头看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侄媳妇张晓丽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飞快地在他屋里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叔叔爷,你家有WiFi吗?”侄孙女甜甜抬起头问,“我流量不够了。”

林建国机械地指了指电视柜旁边:“密码是……”

弟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别有压力。我们是自愿的,不图你什么。你是我亲哥,我能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不能!”

王桂兰端着两盘煎蛋从厨房出来,脸上笑得像朵花:“大哥,来,趁热吃。吃完饭咱们去中介看看房子,就在你们小区,找一套合适的。以后啊,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林建国看着面前的煎蛋,黄澄澄的蛋黄,雪白的蛋白,摆盘很精致。他又看看满屋子的人,弟弟的热情,弟媳妇的殷勤,侄子的漠然,侄媳妇的打量,侄孙女的无所谓。

一百八十万换来的孝心,他见过。八万块钱换来的孝心,今天是头一回见识。

他低下头,开始吃煎蛋。

“好吃吗大哥?”王桂兰凑过来问。

“好吃。”他说,嚼着那口煎蛋,品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三章 周密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林建国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了。

弟弟林建国行动力惊人。当天下午,他就在小区隔壁的楼里租到了一套两居室,签了半年合同。晚上,一家五口就搬了进去。

“哥,你看,走路不到五分钟!”弟弟得意洋洋地指着窗外,“你有事,喊一嗓子我都听得见!”

从那以后,林建国的家门就再也没关严实过。

每天早上七点,王桂兰准时敲门,拎着菜篮子进门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拌小菜,变着花样做。林建国吃了三十年的馒头咸菜,突然过上这种日子,浑身不自在。

“我自己能吃,你不用这么早过来。”他说。

王桂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大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不就是来照顾你的吗?早饭不吃好,一上午没精神。”

八点,弟弟拎着豆浆油条过来,说是“加餐”,然后坐在沙发上跟他聊天。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生病了,哪个菜市场的肉便宜。林建国听着,点头,偶尔附和两句。

中午,王桂兰做午饭。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摆满一桌。弟弟一家五口准时就位,围着桌子坐下。林建国的餐桌从没坐过这么多人,一时间筷来碗往,热闹得像过年。

“哥,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弟弟往他碗里夹菜。

“叔叔爷,我要那个鸡腿。”甜甜指着盘子。

王桂兰把鸡腿夹给甜甜:“吃吧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林建国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忽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吃饭,两菜一汤都吃不完。现在一桌子菜,风卷残云,连汤都不剩。

下午,侄媳妇张晓丽有时候会来。她也不说话,就在沙发上坐着,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照片,看看柜子里的摆件,看看电视机的大小。那目光像一把软尺,一寸一寸地量着这屋里的家当。

晚上,大侄子林涛下班了也会过来坐坐。他话少,来了就躺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弟弟就说:“别叫他,上班累,让他睡会儿。”

有一天晚上,林建国去厕所,路过侄媳妇身边,听见她压低声音跟林涛说:“这房子能值多少?”

林涛“啧”了一声,没接话。

林建国脚步顿了顿,装作没听见,进了厕所。他关上门,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老脸,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他有什么好“奸”好“盗”的呢?八万块钱,在这个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也许弟弟真的是良心发现了?年纪大了,懂事了,知道兄弟情分比钱重要了?

林建国摇摇头,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说话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弟弟一家人的热情有增无减,照顾得无微不至。林建国的血压药快吃完了,不等他开口,林涛已经去药店买回来了。家里的灯泡坏了,弟弟踩着凳子就给换了。连他每个月去社区医院拿药,王桂兰都陪着去,挂号取药跑前跑后。

“老林,你这弟弟真不错。”社区医生跟他说,“现在这样的亲戚不多了。”

林建国笑笑,没说话。

他想起老伴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钱在手里是钱,撒出去了就是纸。”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他还是不敢把那一百八十万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八万块钱换来的热乎劲儿,换成一百八十万,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见过厂里老周家的事。老周拆迁分了两百万,儿子女儿抢着接他去住,天天大鱼大肉伺候着。半年后,钱分完了,老周被送进了养老院。去看他的时候,老周拉着林建国的手说:“早知道这样,我宁可一分钱没有,就图个清静。”

林建国不想当老周。

他宁可用八万块钱,买一份热乎的亲情。

如果这份亲情是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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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微妙裂痕

一个月后,裂痕开始出现了。

那天吃晚饭,王桂兰把菜端上桌,照例是三菜一汤。但林建国看了一眼,发现菜量比往常少了些。

弟弟夹了一筷子菜,皱了皱眉:“桂兰,这菜怎么这么咸?”

王桂兰脸色不太好看:“嫌咸你自己做。天天买菜做饭,你知道现在肉价多贵吗?”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

甜甜不懂事,还伸着筷子去够盘子里的肉。张晓丽一把拍掉她的手:“吃什么吃,没点眼力见!”

甜甜“哇”的一声哭了。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这一桌人。弟弟脸色铁青,王桂兰眼圈发红,林涛低头扒饭不说话,张晓丽扭头看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弟弟叹了口气:“哥,没事,家里有点小事,跟你没关系。”

王桂兰站起来进了厨房,没再出来。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林建国回自己屋,听见客厅里弟弟和弟媳压低了声音吵架,偶尔飘过来几个字:“钱”、“你说得轻巧”、“房租”、“水电”、“天天伺候”。

第二天,王桂兰照常来做早饭,但话少了,笑也少了。饭菜端上桌,她自己不吃,说要回去收拾屋子。

弟弟来坐了一会儿,没精打采的,话也少。

林建国看着弟弟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忽然问:“建国,房租是不是该交了?”

弟弟一愣,脸上的表情复杂了一瞬,然后摆摆手:“没事哥,你别操心,我们自己能解决。”

“多少?”

“什么?”

“房租,多少?”

弟弟犹豫了一下:“三千五,加上水电什么的,一个月得四千出头。”

林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四千块钱对弟弟来说不是小数目。弟弟在工地看仓库,一个月三千八,王桂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林涛送外卖,挣的是辛苦钱,张晓丽没工作,甜甜还要上学。一家五口挤在两居室里,就为了照顾他这个只有八万块钱的穷老头。

图什么呢?

他不敢想。

又过了一个星期,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天下午,林建国去社区公园下棋,回来得比平时早了点。他走到家门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声音挺大,是从没关严的窗户里飘出来的。

“妈,这得伺候到什么时候啊?天天做饭收拾,我自己的家都没管过!”是王桂兰的声音。

“你小点声!”弟弟的声音。

“我就不小点声!一个月了,天天伺候着,图什么?他一个老头子,就八万块钱,以后看病吃药都得花,剩不下多少!咱们亏大了!”

“那是我亲哥!”

“亲哥怎么了?亲哥能当饭吃?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一个月挣多少?房租水电不要钱?甜甜不用上学?我告诉你林建国,我伺候够了!要伺候你自己伺候,我回我妈家住去!”

林建国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没落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弟弟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别说了……他快回来了。”

“回就回!正好让他听听!让他知道咱们为了他付出多少!”

林建国悄悄退了回来,走到楼梯间,站在窗口抽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二十年,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根,是上次下棋老李头给的。

他抽完烟,又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重新走回去,推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王桂兰在厨房做饭,弟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回来了?”弟弟抬起头,“下棋赢了没?”

“赢了。”林建国说,换了鞋,回自己屋,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晚上吃饭,王桂兰照例把饭菜端上桌,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但林建国总觉得那菜量又少了点,王桂兰的脸色又冷了点。

他没说什么,默默吃完饭,回屋了。

躺下的时候,他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张银行卡,硬硬的,还在。

一百八十万,一分没动。

第五章 真心浮现

又过了半个月,林建国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在意,自己买了点止咳糖浆喝。谁知越咳越厉害,夜里咳得睡不着,浑身冒虚汗。

那天早上,王桂兰来做早饭,看见他脸色不对,伸手一摸他额头,吓了一跳:“大哥,你发烧了!”

林建国想说没事,张嘴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直不起腰。

“建国!建国!”王桂兰冲到门口喊。

弟弟披着外套跑过来,看见林建国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架起他往外走:“去医院!快!”

林涛正好在家,也跟着一起,开车送他去社区医院。到了医院一查,肺炎,得住院。

办手续的时候,弟弟跑前跑后,交费、取药、联系病房。林涛在病房里陪着,端茶倒水,扶他去厕所。

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弟弟忙得满头大汗,忽然问:“建国,你带够钱了吗?”

弟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缴费单,没说话。

林建国懂了。他指了指自己床头柜上的包:“里面有钱,你拿。”

弟弟犹豫了一下,打开包,从里面拿出那张银行卡。

“密码是我生日。”林建国说。

弟弟拿着卡去缴费了。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下好了,八万块钱,住一次院,得花多少?

他算着,五千?一万?两万?

下午,弟弟拿着缴费单回来了,把卡和单子一起放回他床头。

“哥,办好了。”

林建国拿过单子一看,缴费金额:三千八。

他愣了一下:“就这些?”

弟弟点点头:“社区医院,报销比例高,你自己负担的不多。”

林建国看着那张单子,又看看弟弟脸上的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建国,这钱——”

“哥,你别多想。”弟弟打断他,“花多少都是应该的。你是我哥。”

林建国没再说什么,把单子收起来,闭上眼睛休息。

他听见弟弟在病房里走动的声音,听见他轻声跟护士说话的声音,听见他打电话给王桂兰:“对,肺炎,得住几天院……你晚上熬点粥送过来……清淡点……别放油……”

那声音絮絮叨叨的,像在安排什么大事。

林建国闭着眼睛,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晚上,王桂兰提着保温桶来了,小米粥,蒸蛋羹,还有一小碟自己腌的咸菜。她坐在床边,看着林建国吃,嘴里念叨着:“大哥,你慢点吃,不够还有。我跟建国商量好了,这几天我轮流来照顾你,你安心养病,别惦记家里。”

林建国吃着那碗粥,暖洋洋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桂兰,”他忽然开口,“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王桂兰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她低下头,掩饰似的去收拾保温桶:“不辛苦,应该的……”

林建国看着她,想起那天在门口听到的话。那些话是真的,此刻的眼泪也是真的。人心是秤,称得出斤两,也称得出冷暖。

那一晚,他睡得很踏实。

住院这几天,弟弟一家人轮流来陪他。王桂兰每天送饭,顿顿不重样;林涛下班就来,陪他聊天解闷;张晓丽来了一次,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帮忙洗了衣服;连甜甜都画了一幅画送给他,画的是太阳和房子,歪歪扭扭地写着“祝爷爷早日康复”。

林建国把那幅画压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摸一摸。

出院那天,弟弟来接他。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林建国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忽然说:“建国,陪我去趟银行。”

弟弟一愣:“去银行干什么?”

“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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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真实数字

银行柜台前,林建国把那张卡递进去:“查一下余额。”

柜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输入密码,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老先生,您稍等。”

她站起来,往里面走。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弟弟在旁边也紧张起来:“哥,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经理出来了,笑着把他们请进贵宾室,还端了两杯水。

“林先生,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林建国说:“我就是想查查余额。”

经理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您卡里目前余额是,一百七十九万九千四百二十六元三角二分。”

空气忽然安静了。

林建国扭头看弟弟。弟弟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弟弟才找着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嗓子里借来的:“哥……你……你不是说,只有八万吗?”

林建国没回答,从经理手里接过单据,看了看,装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弟弟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问:“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咋有一百八十万?你不是说只有八万吗?你骗我?你为啥骗我?”

林建国一直没说话,走到银行外面,在台阶上坐下来。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问:“建国,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有一百八十万,你还会来照顾我吗?”

弟弟愣住了。

“你还会给我端茶倒水吗?”林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你还会让桂兰天天给我做饭吗?你还会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吗?你还会——”

“会。”

弟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林建国不说话了,看着他。

弟弟在他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林建国一根。林建国接过来,没点,就这么捏着。

“哥,我跟你说实话。”弟弟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一开始,我是冲着钱去的。”

林建国没吭声。

“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你有八万,我心里那个凉啊。八万够干什么的?还不够我还赌债的零头。”

林建国扭头看他:“赌债?”

弟弟苦笑了一下:“哥,我也不瞒你了。前几年我迷上了打牌,欠了一屁股债,利滚利,到现在还欠着十来万。那天晚上我问你攒了多少钱,就是想跟你借点还债。”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结果你才八万,我回去跟桂兰说了,桂兰骂了我一晚上,说你这辈子白活了,就攒了这么点钱,以后病了怎么办。骂着骂着,她忽然说,要不咱们搬过去照顾他吧。”

“桂兰说的?”林建国有些意外。

“嗯。”弟弟点头,“她说,大哥不容易,一个人孤零零的,就那么点钱,以后肯定受罪。咱们离他近点,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扭头看着林建国:“哥,桂兰这人嘴碎,爱计较,但她心眼不坏。那天你说她辛苦,她回去哭了半宿,说大哥懂她。”

林建国想起那天在医院,王桂兰红着眼圈的样子,心里热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弟弟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后来就搬过来了呗。刚开始是想帮你的,但日子一天天过,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天天来你这儿,习惯了跟你一起吃饭,习惯了你在那儿坐着,心里就踏实。”

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哥,你别笑话我。我年轻时候混账,没少让你操心。老了老了,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桂兰和涛涛,也就剩你这个亲哥了。你活着一天,我就还有娘家。你要是哪天没了,我就成孤家寡人了。”

林建国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兄弟俩在台阶上坐了很久,谁也没再开口。

太阳慢慢升高,照得人睁不开眼。林建国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

“去哪儿?”弟弟问。

“回家。”林建国说,“桂兰该做午饭了,别让她等。”

弟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问:“哥,那一百八十万——”

林建国头也不回:“回去再说。”

第七章 摊牌时刻

午饭比往常丰盛。王桂兰像是知道今天有什么大事,特意去买了条鱼,红烧得喷香。甜甜吃得满嘴流油,张晓丽难得给她擦了擦嘴,没嫌她脏。

饭后,林建国把碗筷一推:“桂兰,先别收,我有话说。”

一家人面面相觑,都坐下了。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一百八十万。”

空气忽然安静了。甜甜不懂事,还伸手去够桌上的糖,被王桂兰一巴掌拍掉手,愣住了。

王桂兰看着那张卡,眼睛瞪得老大:“大哥,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八万。”林建国点点头,“那是假的。”

他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弟媳妇,最后看向林涛和张晓丽。

“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多。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我一个人守着这些钱,天天睡不着觉。我怕生病没人管,怕被人惦记,怕老了老了,落得个孤家寡人。”

没人说话。

“你们搬过来这一个月,我天天看着你们。”林建国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桂兰做饭,涛涛跑腿,建国陪我说说话,晓丽虽然话少,但也没嫌我这个老头子烦。”

张晓丽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我知道你们也有私心。”林建国继续说,“那天桂兰说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了。”

王桂兰的脸“腾”地红了。

“她说得没错,伺候我图什么?八万块钱,是没什么可图的。但她还是来了,还是天天给我做饭,还是在我生病的时候送粥。”林建国顿了顿,“这就够了。”

他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这一百八十万,我不分。谁也别想打我这点钱的主意。”

弟弟张嘴想说什么,林建国抬手止住他。

“但我有个想法。我想把这张卡放在银行,每个月产生的利息,大概有个两三千。这两三千,我拿出来,补贴你们的生活。”

王桂兰的眼睛亮了。

“房子你们接着租,房租水电我来出。你们愿意继续跟我做邻居,就做着。哪天不想做了,想搬走,我也不怪。”林建国看着弟弟,“建国,你那赌债,自己想办法还,我一分钱不帮。”

弟弟低下头,点了点。

“涛涛,晓丽,”林建国转向两个年轻人,“你们年轻,有手有脚,别总想着啃老。我这点钱,是我一辈子的血汗,将来是要留给我孙子的。你们要是想在这城市立足,就得自己挣。”

林涛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大爷,我懂。”

张晓丽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

林建国笑了笑,站起来,把银行卡收进口袋。

“行了,话说完。桂兰,收拾碗筷吧。”

王桂兰“哎”了一声,站起来开始收拾,动作比往常利索了不少。弟弟坐在那儿,看着林建国,眼眶有点红。

“哥……”

“别说了。”林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亲兄弟,明算账。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个章程过日子。”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边那一家人身上。王桂兰在洗碗,甜甜在擦桌子,林涛帮着他妈收拾,张晓丽拿着抹布在擦灶台。弟弟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媳妇忙活,嘴角带着一点笑。

这画面,比他一个人守着那一百八十万,暖和多了。

林建国推开门,进了自己屋。

床头柜上,还放着甜甜画的那幅画。太阳红彤彤的,房子歪歪扭扭的,旁边站着一个火柴人,底下写着“祝爷爷早日康复”。

他拿起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阳光正好。

第八章 岁月静好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弟弟一家没搬走,继续在隔壁楼里住着。王桂兰照常每天来做早饭,但脸上笑模样多了,话也多了。有时候林建国去菜市场,她会跟着一起去,帮着挑菜砍价,回来路上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大哥,你看那老太太,儿子媳妇都不管她,一个人住着,可怜见的。”

“大哥,今天猪肉便宜,多买点,晚上包饺子吃。”

“大哥,天冷了,你那个棉袄太薄了,我给你织件新的吧。”

林建国听着,应着,心里暖洋洋的。

弟弟的赌债还了大半年,终于还清了。那天他特意买了瓶好酒来林建国这儿,哥俩喝到半夜,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父母还在的时候,说这些年各自的日子。

“哥,我年轻时候混账,没少让你操心。”弟弟红着脸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林建国拍拍他的手:“喝多了,回去睡吧。”

弟弟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谢谢你没把钱给我。”

林建国一愣。

弟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真给我了,我这辈子就完了。钱来得太容易,人就飘了。现在这样正好,自己还债,心里踏实。”

他拉开门走了,留下林建国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那半瓶酒,愣了很久。

林涛考了个电工证,找了个正经工作,不在外面送外卖了。张晓丽也在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活儿,两口子一起上下班,虽然挣得不多,但日子过得有奔头。甜甜上了小学,放学后来林建国这儿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缠着他讲故事。

“爷爷爷,你再讲讲你年轻时候的事呗。”

“爷爷爷,你明天还来接我不?”

“爷爷爷,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住!”

林建国摸着她的头,笑呵呵的:“好,好,爷爷等着。”

儿子林强从深圳回来过两次,看见弟弟一家人把父亲照顾得这么好,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他拉着林建国的叔伯兄弟的手,一再说“谢谢”,说自己在深圳顾不上父亲,多亏了叔叔婶婶。

弟弟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儿子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林建国一张卡:“爸,这里面有十万块钱,你留着花。我知道叔叔他们对你好,但你也得留点底。”

林建国没推辞,收下了。他把那张卡和那张一百八十万的卡放在一起,锁在抽屉里。两张卡,一张是儿子的孝心,一张是他自己的底气。

有一天傍晚,林建国去公园散步,碰见厂里的老同事老李头。老李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老林,你气色不错啊,胖了。”

林建国摸摸自己的脸,笑了:“是吗?可能是吃得好。”

“你那弟弟一家还照顾你呢?”

“照顾着呢。”

“听说你把钱都给他们了?”

林建国摇摇头:“没给,留着呢。”

老李头不解:“那他们还照顾你?图什么?”

林建国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橙红橙红的,染了半边天。

“他们图我个心安,我图他们个心安。大家心里都踏实,日子就好过了。”

老李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林建国回到家,弟弟一家人都在。王桂兰在厨房忙活,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弟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涛和晓丽陪着甜甜写作业。

看见他进来,甜甜第一个跑过来:“爷爷爷!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林建国抱起她,亲了一口:“好,爷爷最爱吃韭菜鸡蛋馅的。”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王桂兰不停地给他夹菜:“大哥,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弟弟跟他碰杯,两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甜甜缠着他讲故事,说好了吃完饭就讲。

林建国看着这一桌人,听着这一屋声音,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子,守着那一百八十万,白天盼天黑,天黑盼天亮。钱在手里,心却空落落的,像吊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现在,钱还在手里,但心落下来了,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不是因为钱少了,是因为人心暖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弟弟:“来,再喝一个。”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喝!”

饺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人间亮堂堂的。

尾声

第二年春天,林建国的儿子林强在深圳买了房子,想把父亲接过去住。

林建国去了三天就回来了。

“住不惯。”他跟弟弟说,“那边太吵,楼太高,憋得慌。还是咱这儿好。”

弟弟听了,没说话,就是笑了。

从那以后,林建国再也没动过搬家的念头。他就在这个小城里住着,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上午回来看看电视,下午去下下棋,晚上跟弟弟一家人吃饭。

日子平平淡淡,但他心里踏实。

那张一百八十万的卡,他再也没动过。利息每个月按时打过来,他用来贴补弟弟一家的生活。房租、水电、菜钱,一样一样地出。剩下的,存着,给甜甜将来上大学用。

有一天,他去银行办事,柜员认出他来了。

“林大爷,您那笔钱还是定期存着呢?”

“存着呢。”

“不取点花?”

他摇摇头:“不取了,够花。”

柜员笑着看他:“您老气色真好。”

林建国也笑了,对着柜台的玻璃照了照,是比去年胖了点,脸上也有光了。

“日子过得舒坦。”他说,“自然就好了。”

出了银行,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那天弟弟说过的话:

“你活着一天,我就还有娘家。”

他现在懂了。

不是娘家不娘家的问题,是有人惦记着,有人等着,有人跟你一起吃晚饭,有人给你讲故事。

这就够了。

他迈开步子,往家走。

弟弟应该在等着他下棋,甜甜应该在等着他讲故事,王桂兰应该在厨房里忙活,一锅香喷喷的饭,快熟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前面的路,很长,也很亮。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