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爸的葬礼在海城最冷的一个冬日举行,雨丝夹着冰碴,砸在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也砸在我心里。
我丈夫方泽宇一家,此刻应该正沐浴在三亚温暖的阳光里,享受着他们精心策划的家庭旅行。
我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为父亲献上最后一束白菊。
一个月后,小叔子方泽凯晋升部门总监的最终轮被刷下,他未来的领导,启航科技最年轻的技术总监程津,是我二十年的发小。
01
手机屏幕上,婆婆刘美兰的头像在对话框顶端跳动,发来一张碧海蓝天的照片,配文是:“清禾啊,三亚天气真好,我们替你多吸收点阳光,你爸的事别太难过了,人总有这么一天。”
照片里,她和公公戴着墨镜,笑容灿烂。
方泽宇和小叔子方泽凯站在他们身后,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
背景是细腻的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张照片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三天前,我爸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打电话给方泽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泽宇,我爸……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是他小心翼翼的声音:“清禾,你别急,我……我们这边机票都订好了,全家旅行,早就计划了的。”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
“计划?”我重复着这个词,声音空洞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爸的葬礼,比不上你们的家庭旅行重要吗?”
“不是那个意思,清禾。”方泽宇的语气充满了为难,“主要是我妈,她身体一直不好,医生说要去暖和的地方待待。而且我弟,泽凯,他马上就要升职了,压力大,就当是给他放松一下。机票和酒店都是不能退的,损失太大了。”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最后,是婆婆刘美兰抢过了电话,她的声音理直气壮,带着一丝不耐烦:“纪清禾,我们家泽宇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爸都已经走了,我们全家愁眉苦脸地守着有什么用?人还能活过来不成?我们去旅个游,回来也更有精神帮你处理后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我心里一丝一毫的温暖。
三天,整整三天。
我独自一人处理着父亲的所有后事。
联系殡仪馆,挑选墓地,通知亲友。
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脏。
我的朋友们轮流来陪我,握着我冰冷的手,骂方泽宇不是东西。
我只是摇摇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是这种感觉。
今天,父亲的葬礼。
方泽宇一家如期登上了飞往三亚的航班。
他们甚至没有再打一个电话过来。
只有一条轻飘飘的信息:“清禾,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父亲温和的笑脸被刻在冰冷的石头上。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外套,冷得刺骨。
我却感觉不到。
我轻轻抚摸着墓碑,低声说:“爸,对不起,没让您走得更体面一些。”
远处,几个朋友撑着伞,不忍地看着我。
我直起腰,关掉手机,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庭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那些在阳光沙滩上的笑脸,和我眼前这片阴冷的墓地,构成了我人生中最讽刺的一幕。
我没有发作,不代表我忘记了。
有些债,不是用眼泪来讨的。
02
父亲的后事处理完毕,生活像一架失速的飞机,在短暂的坠落后,强行被拉回了平稳的轨道。
我请了几天假,将自己关在我和方泽宇的婚房里。
房子里很安静,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
阳台上他养的多肉,书房里他没看完的专业书,衣帽间里他熨烫整齐的衬衫。
可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陌生。
这几天,除了律师,我只见了一个人——程津。
程津是我的发小,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几乎都在一个班。
后来他去了北方读顶尖的理工科大学,我留在了海城。
我们的人生轨迹分叉,但情谊从未断过。
他是在父亲葬礼的第二天晚上来的。
提着一个果篮,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风尘仆仆。
“清禾,对不起,我昨天在国外出差,刚下飞机。”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歉意。
我给他倒了杯水,摇摇头:“你太客气了,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他看着我憔劳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沉声说:“叔叔是个很好的人。节哀。”
我们聊起了过去,聊起了上学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紧绷了几天的情绪,在他的温和叙述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没有提方泽宇一家的事,那是我的家丑,是我堪不破的难堪。
程津也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在我偶尔停顿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纸巾。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对我说:“清禾,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强。但记住,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我们是朋友。”
我点点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朋友。
这个词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封的心脏。
我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还有一沓沓泛黄的相册。
相册里,有我从小到大的照片,也有他和我母亲的合影。
我母亲走得早,是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他是个温和的木匠,做得一手好木工活。
我小时候的玩具,家里的桌椅,很多都出自他的手。
他从不与人争执,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我,让他失望了。
翻到最后一本相册,一张小小的名片掉了出来。
名片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启航科技,技术总监,程津”。
我愣住了。
启航科技。
这个名字我听过太多次。
小叔子方泽凯就在这家公司,是一家在国内极具潜力的互联网科技公司。
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晋升岗位,正是技术部的部门总监。
婆婆刘美兰不止一次在饭桌上炫耀:“我们家泽凯,马上就是启呈的总监了!年薪百万!到时候让泽宇也跟他学学,别整天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单位混日子。”
我拿起那张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和我手机里存的程津的号码一模一样。
原来,他就是方泽凯未来的“顶头上司”。
世界真是小。
也真是,巧。
我将名片收好,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我没有立刻联系程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何况,我要的不是报仇,只是一个公平。
一个建立在专业和事实之上的,绝对公平。
03
一周后,方泽宇一家结束了他们的“疗愈之旅”,回到了海城。
他们回来那天,我没有去机场接。
方泽宇回到家时,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他拖着行李箱进来,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精神焕发。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讨好笑容,走过来想抱我:“清禾,我回来了。”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拥抱。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爸……爸的事情,都弄好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弄好了。”我淡淡地回答,眼睛没有离开书本。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我面前:“给你带的礼物,那边的特产珍珠项链。”
我瞥了一眼,盒子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价格是三百九十九。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至亲的人来说,这个礼物显得如此轻佻和敷衍。
“谢谢,不用了。”我合上书,站起身,“我有点累,先去睡了。”
我的冷淡让方泽宇措手不及。
他或许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一次旅行的缺席,用一件廉价的礼物就能弥补。
他或许以为,我还是那个凡事以他为先,习惯了妥协和忍让的纪清禾。
他错了。
第二天是周末,按照惯例,我们要回婆婆家吃晚饭。
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
婆婆刘美兰系着围裙,满面红光地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热情地招呼:“清禾回来啦!快来坐,妈给你炖了鸡汤,好好补补。”
仿佛之前那些刻薄的话,那次决绝的挂断电话,都从未发生过。
饭桌上,气氛异常热烈。
主角是小叔子方泽凯。
“泽凯,这次晋升稳不稳啊?”公公端着酒杯问。
方泽凯一脸志在必得的傲气:“爸,您放心。我们部门这次就两个候选人,另一个是个老油条,技术早就跟不上了。这次的晋升述职,我准备得非常充分,我们总监都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了,基本就是走个流程。”
刘美兰立刻眉开眼笑,夹了一大块鸡腿到他碗里:“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等我们泽凯当了总监,以后就是管理层了!清禾啊,你以后也要多跟泽凯学学,女人不能光顾着家里,事业也要上心。”
她话锋一转,又落到了我身上。
我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对了,”刘美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方泽凯说,“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技术总监,叫什么来着?听说特别年轻,三十岁都不到,是不是叫……程津?”
方泽凯点头:“对,就是他。斯坦福回来的,技术大牛,我们老板特意挖过来的。这次的最终面试,就是他来拍板。不过问题不大,我做的项目他很欣赏。”
我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方泽宇在一旁给我夹菜,讨好地说:“清禾,多吃点。妈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真的以为,这一家人带给我的伤害,一顿饭就能抹平吗?
他真的以为,血缘和利益的捆绑,可以凌驾于道义和人心之上吗?
我放下汤匙,看着方泽凯,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小叔,你们这种技术岗的晋升,除了业务能力,对候选人的其他方面,比如职业道德、团队协作和危机处理能力,要求高吗?”
方泽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嫂子,你这问得也太专业了。当然要求高!尤其是我们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以后是要带团队打硬仗的。光技术好没用,人品和格局更重要。我们新来的程总监,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人品和格局。
我记住了这六个字。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白天上班,处理堆积的工作;晚上下班,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方泽宇试图修复我们的关系,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
我利用空闲时间,做了一件看似与复仇毫无关系的事情——整理资料。
我将婆婆刘美兰在朋友圈里发的所有关于三亚旅行的照片,一张张保存下来。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精确到分钟的发布时间。
从父亲去世那天下午开始,一直到他们回来的前一天。
有他们在海鲜大排档大快朵颐的照片,有方泽凯在水上摩托上意气风发的视频,有全家人在著名景点前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还找到了方泽宇和方泽凯的社交媒体账号。
方泽宇很谨慎,什么都没发。
但方泽凯不一样,他年轻气盛,虚荣心强。
他的账号上,不仅同步了所有旅行照片,还配上了洋洋得意的文字。
其中一条是:“项目大获成功,老板准了假,即将升职加薪,带全家来三亚犒劳一下。人生得意须尽欢!”发布时间,是我父亲头七的那天。
我将这些截图,连同刘美兰朋友圈的截图,按照时间线整理成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方泽凯先生家庭危机应对能力及同理心评估报告》。
做完这一切,我拨通了程津的电话。
“程津,是我,纪清禾。”
“清禾?怎么了,有事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喜。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那天特意过来看我。”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松自然。
“跟我还客气什么。”他笑了,“行啊,什么时候?我随时有空。”
我们约在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环境清幽的西餐厅。
见面那天,我穿了一件得体的米色风衣,化了淡妆。
我想让程津看到,我正在从悲伤中走出来,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同情的、可怜的女人。
程津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少了几分职场的锐气,多了几分邻家哥哥的温和。
我们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工作、生活、过去的同学。
气氛很融洽。
直到主菜上齐,我才切入了正题。
“程津,冒昧问一下,你现在是在启航科技做技术总监,对吗?”
他点点头,没有丝毫意外:“对。怎么,想跳槽来我们公司?”
我笑了笑:“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可入不了你的法眼。我只是……有个亲戚也在你们公司,叫方泽凯,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程津的眼神微微一动,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认识。技术部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最近在申请部门总监的职位。”
“对,就是他。”我放下刀叉,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是我的小叔子。”
程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等待我的下文。
这一刻,我知道,主动权已经在我手里了。
05
“他是我丈夫的弟弟。”我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程津的目光深邃起来,他没有追问我和方泽凯的关系如何,而是换了一种更专业、更具距离感的口吻:“方泽凯是我们部门的重点培养对象,他的项目业绩非常出色。这次的晋升,他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他说的是“竞争者”,而不是“内定者”。
我捕捉到了这个词的细微差别。
“我明白。”我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存储盘,轻轻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程津看着那个存储盘,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一份关于方泽凯先生的补充材料。”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黑料,也不是诽谤。里面所有的内容,都来自他和他家人的公开发布。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份……关于候选人在极端压力环境下,其共情能力、责任感和价值观的侧面写照。”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做一场项目汇报。
“我父亲去世,举办葬礼的那几天,方泽凯先生正和他的家人,包括我的丈夫,在三亚享受阳光海滩。这份资料,记录了他们整个旅程的‘精彩’瞬间。”
我直视着程津的眼睛,继续说道:“程津,我不是来求你帮我报复谁。你是启航科技的技术总监,你需要为你手下的每一个兵,为整个团队的未来负责。一个在至亲长辈离世时,能心安理得去旅行,甚至在社交媒体上炫耀‘人生得意须尽欢’的人,你觉得,当你的项目陷入危机,团队成员家里出现变故时,他会是一个值得信赖的、能与团队共情共苦的领导者吗?”
“我把这份资料给你,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客观信息提供者的身份。如何使用它,是否采纳它,完全取决于你作为一名管理者的专业判断和贵公司的用人标准。”
“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份资料是我给你的。”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这不是一场歇斯底里的控诉,而是一场耗尽心力的、理智的博弈。
程津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耳边此起彼伏。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存储盘上,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去看里面的内容,也没有拒绝。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赞许?
“清禾,”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变了。”
我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人总是要长大的。”
他拿起那个存储盘,握在手心,对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会用最专业的方式来处理。”
这顿饭的后半段,我们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方泽宇的电话。
“老婆,你跟谁吃饭呢?怎么还不回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查岗的意味。
“一个老朋友。”
“男的女的?”
“程津。”我直接报出了名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方泽宇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怎么会跟他一起吃饭?清禾,你可别乱来!泽凯的晋升就在节骨眼上,你别给我添乱!”
我听着他惊慌失措的语气,心中一片冰冷。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我是否受了委屈,而是他弟弟的前途是否会受到影响。
我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说:“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方家的那场“人生得意”,恐怕,马上就要到头了。
06
回到家,方泽宇正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
见我进门,他立刻迎上来,劈头盖脸地质问:“你跟程津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把家里的事告诉他了?”
“说了。”我换下高跟鞋,平静地看着他。
“你疯了!”方泽宇的音量陡然拔高,“纪清禾,那是我们家的事!你捅到外人那里去,让泽凯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他的前途要是毁了,你担待得起吗?”
“你们一家人抛下我去三亚旅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感受?你母亲在电话里骂我不懂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也是一家人?”我冷冷地反问,第一次在他的面前,露出了尖锐的锋芒。
方泽宇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不是我妈不懂事吗?泽凯是无辜的!”
“无辜?”我笑出了声,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在他长嫂的父亲去世时,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假期,还在网上炫耀。你告诉我,他哪里无辜?一个对家庭成员的悲痛都毫无共情能力的人,你指望他对团队成员有多少责任心?”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他试图维持的虚伪和平。
“我没有让程津把他怎么样。”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了他。至于程津怎么判断,那是他们公司内部的事情,看重的到底是所谓的业务能力,还是一个领导者真正的人品和担当。”
方泽宇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
他可能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变得如此犀利和强硬。
这场争吵最终不了了之。
方泽宇摔门进了书房,我则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也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几天后,方泽凯的最终晋升面试如期举行。
那天晚上,方家人又聚在了一起,美其名曰“提前庆祝”。
饭桌上的方泽凯神采飞扬,对面试过程的描述充满了自信。
“程总监问的问题确实挺刁钻的,”他喝了一口酒,得意地说,“问了我好几个关于团队管理的模拟情景题。比如,核心成员在项目攻坚期家里突发急事要请长假,怎么办?”
刘美兰立刻追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是按标准答案回答的。”方泽凯笑道,“强调制度为先,项目利益至上,同时给予员工人文关怀,事后补假。回答得滴水不漏,程总监听了都点头了。”
我低头吃饭,几乎能想象出程津当时不动声色的表情。
他点头,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又或许,是在为方泽凯教科书式的回答里,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而感到悲哀。
一个人真实的人品,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在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面前。
方泽宇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我始终面无表情,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这顿“庆功宴”,在所有人的高谈阔论和美好展望中结束。
只有我知道,那不过是最后的狂欢。
审判的钟声,即将敲响。
07
宣判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周五下午,公司内部晋升的红头文件正式发布。
方泽凯守在电脑前,一遍遍地刷新着公司的内部网站。
刘美兰更是打来了好几个电话,询问“好消息”什么时候公布。
终于,最新的公告弹了出来。
技术部总监的任命通知。
方泽凯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上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资历尚浅但据说在上次服务器宕机危机中表现出色的同事的名字。
我是在家庭群里看到这个消息的。
刘美兰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撕心裂肺的语音,质问方泽凯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不是搞错了?泽凯,你快去问问!凭什么不是你!”
紧接着,是方泽凯带着哭腔的愤怒咆哮:“妈你别问了!就是他!就是那个姓王的!他凭什么!我的业绩比他好那么多!”
群里乱成了一锅粥。
方泽宇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恳求:“清禾,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家一趟,我妈快急疯了。”
我回到婆婆家时,客厅里一片狼藉。
方泽凯双眼通红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刘美兰则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咒骂着“黑幕”、“不公平”。
看到我进来,刘美兰像找到了宣泄口,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是不是你!纪清禾!是不是你跟你那个狐朋狗友说了什么?不然我们家泽凯怎么会落选!”
“妈!”方泽宇试图拦住她。
“你给我起开!”刘美兰一把推开他,冲到我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扫把星!自己家死了人,还要害得我们全家不安宁!你安的什么心啊你!”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平静地开口:“妈,晋升是公司行为,看的是综合能力。小叔没有选上,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你敢骂我疯狗!”刘美兰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我。
方泽宇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大吼一声,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指着方泽凯,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有脸哭?我问你,面试的时候,程总监是不是问过你,如果团队成员家里有丧事,你会怎么处理?”
方泽凯愣住了,喃喃道:“问……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说制度大于人情,特殊时期,要以公司大局为重……”方泽凯的声音越来越小。
公公一拍大腿,气得说不出话。
而刘美兰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指着我:“那又怎么样?他说错了吗?公司利益当然最重要!都怪纪清禾这个女人,心肠太毒了!”
我看着这荒唐的一家人,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凡是对他们不利的,就是错的,就是别人害的。
我不想再跟他们浪费口舌。
“方泽宇,”我转向我的丈夫,“我们谈谈吧。”
08
我和方泽宇坐在小区楼下的咖啡馆里,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你要跟我谈什么?”他低着头,声音嘶哑。
“谈我们。”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看着黑色的液体泛起一圈圈涟漪,“泽宇,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清禾,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泽凯也有错。但是……但是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太绝了!”
“绝?”我自嘲地笑了,“我只是把你们做过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展示给了需要评估他品行的人。我没有捏造,没有夸大。如果说这算绝,那只能说明,你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突破了正常人能够容忍的底线。”
“可你毁了他!你毁了他的前途!”方泽宇激动地拍着桌子。
“毁了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是你们整个家。”我放下咖啡勺,正色道,“从你们决定在我父亲的葬礼期间去旅游的那一刻起,他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机会。一个连基本人伦道义都不顾的人,凭什么去领导一个团队?凭什么让别人信服他?”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在解剖一只冷冰冰的青蛙。
“程津做出了最专业的判断。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为他的公司剔除一个潜在的风险。一个缺乏同理心和责任感的管理者,就是团队最大的风险。这不是报复,这是职场的优胜劣汰。”
方泽宇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法辩驳。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可那是我弟弟……我妈都快疯了……”
“所以呢?”我追问,“所以为了让你弟弟升职,为了让你妈高兴,我就应该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吞进肚子里?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一个品行有亏的人坐上高位?方泽宇,你有没有想过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沉默了。
这长久的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
我懂了。
在他心里,他母亲的胡搅蛮缠,他弟弟的虚荣前途,都比我的悲伤和尊严重要。
他不是不知道对错,他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牺牲我。
“方泽宇,”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离婚吧。”
他震惊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成全你的孝心,成全你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我已经签字了。财产分割方案在里面,我只要我自己的婚前财产,其他的,都留给你。”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了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了方家的沉闷和压抑,只有自由和新生。
09
离婚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或许是方泽宇终于认识到了我们之间无法弥合的裂痕,或许是刘美兰觉得我这个“扫把星”终于要被扫地出门,他们没有过多纠缠。
我们很快办完了手续,拿到了那本红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搬回了自己婚前的小公寓,花了一周的时间,把房子里所有和方泽宇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然后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当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整个客厅时,我觉得我的人生也重新被擦亮了。
这期间,方泽KAI从启航科技辞职了。
据说是他在公司里散布程津“以权谋私”、“打压下属”的谣言,被公司人事部门约谈,拿出了他面试时关于“如何处理员工丧假”的录音作为证据。
公司认为他职业道德存在严重问题,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主动辞职,要么被开除,并在档案上记上一笔。
他选择了前者。
这件事,让方家彻底消停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在这个社会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靠撒泼打滚来解决的。
规则和人品,是真实存在的硬性标准。
又过了一个月,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一天下午,我接到了程津的电话。
“有空吗?一起喝杯咖啡?”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我们约在了一家新开的书店咖啡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
“最近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笑着回答,“前所未有的好。”
他看着我,眼神温和:“我听说了,你离婚了。”
“消息真灵通。”我耸耸肩。
“清禾,”他忽然认真起来,“关于方泽凯的事,我必须跟你说明白。你给我的那份资料,确实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在这之前,他在几轮评估中的分数就已经不占优势了。他技术不错,但格局太小,团队协作评估里,很多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自私’、‘喜欢抢功’。所以,最终的结果,是综合考量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他解释得如此郑重,是在撇清关系,也是在维护我的本心。
他不想让我觉得,我是靠着不正当的手段报复了别人。
我心里一暖,点点头:“我明白。谢谢你,程津。谢谢你没有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或者一个烫手山芋。”
“我说了,我们是朋友。”他笑了,给我续上咖啡,“而且,你给我上了一课。一个合格的管理者,确实需要拥有透过简历和业绩,去审视一个人真实品性的能力。”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没有聊未来,没有聊感情。
只是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分享着彼此的生活和感悟。
这种感觉,很舒服。
10
半年后。
我利用父亲留下的一些积蓄,加上自己的存款,开了一家小小的线上木工作坊,专门定制一些有设计感的实木小家具和文创产品。
父亲的手艺,我想用一种新的方式传承下去。
工作坊的生意不算火爆,但足以让我过上体面而自由的生活。
每天和木头打交道,闻着木材天然的香气,我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富足。
偶尔,我会和程津见个面。
他会给我讲很多关于互联网行业的趣事,也会在我遇到管理难题时,给出专业的建议。
我们的关系,超越了普通朋友,但又没有抵达恋人。
像一种默契的陪伴,彼此支撑,又各自独立。
有一次,他来我的工作坊,看着我熟练地操作着切割机,笑着说:“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我爸教的。”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把一个刚刚打磨好的木质手机支架递给他,“送你的,开业礼物。”
支架的底座上,我用烙铁烫了两个小字:清津。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清禾,你……”
我笑了笑,打断他:“别多想,清是纪清禾的清,津是程津的津。代表我们纯洁的友谊。”
他失笑,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支架收进口袋,如获至宝。
至于方家,我后来也零星听到一些消息。
方泽宇在我的“刺激”下,辞掉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单位,开始自己创业,据说做得还不错。
只是,他再也没有找过我。
方泽凯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做不长久。
心高气傲的他,始终无法接受从云端跌落的现实。
刘美兰苍老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地在小区里炫耀自己的儿子。
他们一家人,依旧“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
只是那份爱里,不知道掺杂了多少抱怨、悔恨和彼此的指责。
那都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工作坊的窗边,泡了一壶新茶。
程津发来信息,说他晚上有个重要的项目上线,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现场看看。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了父亲的墓碑。
我想,如果他看到我现在的生活,一定会很欣慰吧。
我没有活成一个被怨恨吞噬的复仇者,也没有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
我用我的理智和专业,捍卫了我的尊严,也赢回了属于我的、平静而有光的人生。
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