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周这事儿,说起来真是又好笑又好气,搁电视剧里都没这么演的。
我们俩结婚二十多年,分房睡了整整十八年。你没听错,十八年。不是三天两月,是一年又一年,硬是把两口子过成了合租的室友,还是那种见面点个头、基本不唠嗑的室友。家里的气氛常年保持在零度以下,说话都带着回音。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是家,这是我俩共同出资维护的“冷库”。
要说这十八年是咋开始的,得从我们儿子晓阳说起。那孩子十岁那年,一场病说走就走了,把我们俩的世界彻底炸没了。我那时候天天哭,哭完就怨,怨医院,怨老天爷,也怨他——他那会儿工作忙,总加班,我就觉着要是他能多顾着点孩子,兴许就不会出这事儿。他呢,啥也不说,把自己关书房里,抱着孩子的照片一坐就是一宿。后来干脆抱着枕头搬去了书房,那张破折叠床一睡就是十八年。我也倔,你不回来,我也不叫。我俩就像两只受了伤的刺猬,明明都疼得哆嗦,却谁也不敢靠近谁,怕再扎着对方,也怕再被扎着。
就这么着,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了。我们在一个屋檐底下,客气得跟外人似的。“吃了没?”“嗯。”“今天冷,多穿点。”“知道。”对话永远超不过三句。逢年过节去亲戚家,还得装出一副平淡夫妻的模样,回来关上门,各回各屋。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还是家吗?可转念又想,算了,都这样了,凑合过吧,等老了再说。
去年夏天,老周从梯子上摔下来,腿摔折了。那天我在麻将桌上手气正冲,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等晚上回家,看见楼下停着救护车,他被抬上去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去了医院,签了字,看他推进手术室,坐了会儿,就走了。后来他住院半个月,我再没去过。我给自己找理由:不是我不去,是他也没管过我啊,我这几年头疼脑热的,他连杯水都没递过。咱俩早就不欠啥了。
当时我觉得自己想得特明白,这叫公平。
结果今年报应就来了。我脑梗住院,右边身子动不了,躺床上跟个废人似的。正琢磨手术咋办呢,手机一亮,老周发来一条短信:“我在楼下,但我就不上来,让你也尝尝滋味。”
那一瞬间,我心都凉透了。好你个周伟平,十八年冷战还不够,这是专门跑来看我笑话来了?我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行,你狠,我认。
可接下来几天,事情就变得有点诡异了。护工张姐手机上,我瞥见一条短信,是老周发的,让她照顾我仔细点,说我这人睡觉爱踢被子,空调别开太低。我当时脑子就乱了——这人啥意思?一边发狠话,一边又偷偷摸摸关心我?
后来老周来了,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胡子拉碴,眼眶青黑,跟个流浪汉似的。我俩对视半天,谁也没说话。最后他憋出一句:“我……我来签字。”
那一场对话,憋了十八年的话全倒出来了。他跟我说,他不是不想管我,是不敢。儿子走了之后,他不知道咋面对我,怕一开口就崩了,就躲。越躲越远,远到不会说话了。那条短信,是他急疯了发出来的,不是想报复,是想让我知道他疼,他疼了十八年,疼得受不了了。
我听着听着,眼泪哗哗往下掉。原来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受害的那个,都觉得是对方先冷了心。其实哪有什么谁对谁错,我们都被那场变故打懵了,各自抱着伤口躲在墙角,等着对方先走过来。可等着等着,头发都白了。
手术挺顺利。出院那天,老周来接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我住院时的东西,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到了楼下,他看看楼梯,蹲下来:“我背你上去。”我一愣,笑了:“十八年没背过,现在练手呢?”他脸一红,嘟囔着:“那……那我扶你。”
从那以后,这老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刚开始那粥糊得锅底都能刮下二两炭,他也不嫌丢人,一遍遍试。后来还真让他熬出点名堂,排骨汤、鲫鱼汤轮着来,愣是把一个对厨房一窍不通的糙汉,逼成了半个厨子。我康复训练疼得直冒汗,他就蹲旁边给我揉腿,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再坚持一下,好了我带你去江南看小桥流水。”我说你这话跟谁学的,他说电视里都这么演。给我逗得,疼都忘了。
有一天晚上,他神神秘秘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刻着细碎的花纹。“年轻时没钱给你买,现在补上。”他边说边给我戴上,大小刚刚好。我也给他戴上,两只手镯凑一对,在灯下亮晶晶的。我瞅着他:“周伟平,咱俩这算啥?黄昏恋?”他咧嘴笑了:“恋啥恋,就是两口子,好好过。”
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整理了儿子的房间。十八年没敢进的门,终于推开了。墙上还贴着晓阳喜欢的动漫海报,书桌上摊着他没写完的作业。我俩站在那儿,谁也没哭,就是静静地看着。老周轻轻说:“儿子,爸妈和好了,你放心吧。”我握着他的手,心里那块压了十八年的石头,突然就松了。我们把东西仔细收好,锁上门。那不是禁区了,是我们心里最软的地方。
现在每天吃完晚饭,我俩都下楼遛弯。春风一吹,小区里樱花开了,落了一地粉白。他牵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我摔了。邻居们看见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还是那对十八年不说话的夫妻吗?有人忍不住问:“老周,你们这是……”他嘿嘿一笑:“我们啊,重新过日子呢。”
有时候我躺床上想,这人啊,真是奇怪。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我们俩像两个倔驴,各自闷头较劲,较到头发白了,较到身子骨不行了,才发现较来较去,较的都是自己。那条短信,差点成了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也是它,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全炸了出来。
那天我问他:“你说咱俩要是早这么说话,是不是少受多少罪?”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早不了,没那场病,没那条短信,咱俩可能现在还冷着呢。”我想想,也是。这人啊,有时候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非得病一场,才知道谁是最惦记你的人。
现在我就盼着,等腿脚再利索点,跟他去趟江南。看看他念叨的小桥流水,走走那些青石板路。我俩一人手上戴只银镯子,走累了就找个茶馆歇歇,喝喝茶,斗斗嘴。想想那画面,还挺美。
你说,这两口子过日子,是不是非得折腾大半辈子,才能学会好好说话?是不是非得在生死线上走一遭,才知道眼前人就是最该珍惜的人?咱也不知道别人家啥样,反正我俩这十八年的冷,算是把自己冻明白了——有些话,憋着憋着就成了仇;说出来,哪怕是吵一架,也比冷着强。
窗外月光正好,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明天给我炖啥汤。心想,这辈子,值了。晚是晚了点,但好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