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电子钟跳到18:05时,林薇的高跟鞋刚刚踏进金色大门。五厘米的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像倒计时最后几秒的滴答声。她喘息未定,手中的爱马仕包滑到臂弯,另一只手还握着仍在震动的手机——十分钟前那个跨国视频会议,德国那边的技术团队非要她确认最后的数据不可。
“薇薇!”丈夫周浩从主桌方向快步走来,深蓝色西装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泛着冷光。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眉头皱成一个熟悉的川字,“你怎么才到?”
“技术团队临时出了状况。”林薇压低声音,迅速扫视全场。三十桌宾客几乎坐满了,婆婆穿着定制的绛红色旗袍,正被一群老姐妹簇拥着拍照。她松了口气,“还好,仪式还没开始。”
周浩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点大:“妈五点五十就让我打电话催你,说全家就等你了。你电话一直占线。”
“我在开会,不是说了今天有紧急……”
“什么会能比妈七十大寿重要?”周浩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薇耳膜上,“你知道妈最在意什么,全家团圆,整整齐齐。你倒好,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林薇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知道婆婆的传统,知道这场寿宴对周家的意义。三个月前婆婆就开始念叨,要办得风光,要让所有亲戚朋友看看周家的体面。为此她特意推掉了两个重要客户,专门空出今天下午——如果不是德国那边生产线突然故障,她现在应该已经坐在婆婆身边,扮演那个孝顺得体的儿媳了。
“对不起。”她说,这是今天第六次说这个词。第一次是对德国同事,第二次是对出租车司机(路上堵车时她急得差点自己下车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是对周浩——在电话里,每十分钟一次,“我马上到,真的马上到。”
周浩的脸色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责备依然清晰可见。他拉着她往主桌走,林薇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幸灾乐祸的。周家是大家族,亲戚多,是非也多。她这个年薪二百二十万的投行总监,在有些人眼里是周家的骄傲,在另一些人眼里却是“不顾家”的典型。
“妈,薇薇来了。”周浩的声音瞬间切换成轻快模式。
婆婆转过身。精心烫过的银发盘在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支翡翠簪子——那是林薇去年从香港拍卖会上拍下的寿礼。婆婆脸上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眼角堆起皱纹,但林薇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妈,生日快乐。”林薇上前一步,奉上准备好的礼盒,“对不起我来晚了,工作上有点急事。”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婆婆接过礼盒,看都没看就递给旁边的小姑子,“你能来就好,我们周家啊,最讲究团圆。”
这话听起来温和,但林薇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笑了笑,正要入座,却发现主桌上自己的位置——婆婆左手边那个预留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是表嫂陈婷,正笑眯眯地给婆婆布菜。
林薇愣住了,看向周浩。
周浩显然也刚注意到,他脸色变了变:“婷婷,那是薇薇的位子。”
“啊?我以为薇薇姐不来呢。”陈婷故作惊讶,“浩哥你不是说薇薇姐可能会很晚吗?我看空着也是空着,就先坐了。妈,您说是不是?”
婆婆拍了拍陈婷的手:“婷婷也是一片孝心,一直在这儿陪我说话。薇薇啊,你看……”
“我坐旁边就好。”林薇抢在婆婆说完前开口,指了指主桌最边缘的一个空位——那是上菜口,服务员来往必经之地。
周浩想说些什么,林薇轻轻摇头。她不想在婆婆的寿宴上起冲突,不想让那三百位宾客看周家的笑话。她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椅背紧贴着墙壁,右手边就是穿梭不息的服务员和吱呀作响的传菜门。
宴会开始了。司仪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婆婆的一生:小学教师,桃李满天下,丈夫早逝后独自抚养三个孩子成才。聚光灯打在婆婆身上,她眼含泪光,接受着长子周浩的跪拜奉茶。林薇坐在阴影里,看着丈夫跪下的背影,突然想起五年前他们的婚礼。
那时周浩也这样跪过——跪在她父母面前,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婚礼上她因为前一晚赶项目几乎没睡,仪式时差点晕倒,周浩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声说:“撑住,老婆,很快就结束。”仪式结束后,他把她抱进休息室,亲自喂她喝葡萄糖水。伴娘们笑着说周浩太宠她了,他理直气壮:“我老婆我不宠谁宠?”
手机在包里震动。林薇悄悄拿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德国那边确认了,问题解决。另外,明早九点和王总的会议需要提前,他改签了航班。”
她简短回复:“收到,把我明天上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
刚按下发送键,就听见司仪说:“接下来,有请婆婆的儿女们上台,为母亲献上生日祝福!”
周浩和他妹妹周琳走上台。聚光灯追随着他们,掌声雷动。林薇放下手机,抬起头。周浩接过话筒,深情讲述母亲如何含辛茹苦供他上大学,如何在他创业失败时把最后的积蓄塞给他。故事很感人,林薇听过很多次——但她知道完整版本:周浩第一次创业失败时,是林薇动用自己的积蓄和奖金帮他还了债,也是她介绍人脉帮他东山再起。这些细节在家庭神话中被悄然抹去,仿佛周浩今天的成功全是母亲的功劳和他的奋斗。
轮到周琳时,她突然说:“妈,我和哥哥能有今天,最要感谢的是您。不像有些人,赚再多钱,心也不在家里。”
台下有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林薇。
林薇握紧了手中的酒杯。香槟杯纤细的杯脚硌着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上个月周琳想换车,跑来向她“借”三十万,说是借,但话里话外都是“你年薪二百多万,这点钱算什么”。林薇拒绝了,说最近投资了几个项目,现金流紧张。周琳当场甩脸走人,之后见面就没给过好脸色。
台上,周浩尴尬地咳嗽一声,接过话筒打圆场:“是啊,妈为我们付出太多。来,我们一起敬妈一杯!”
宾客们举杯。林薇也举起酒杯,但没人看向她。她独自坐在上菜口,像这场团圆盛宴里一个突兀的错别字。
菜一道道上来。鲍鱼、龙虾、燕窝,都是婆婆点名要的“体面菜”。林薇没什么胃口,只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旁边的服务员进进出出,门一次次打开,厨房的油烟味飘进来,混着宴会厅里浓重的香水味和食物气息,让她有些反胃。
“嫂子,怎么不吃啊?”陈婷不知何时端着酒杯走过来,俯身时香水味扑鼻而来,“是不是不合胃口?也是,嫂子天天吃高级餐厅,这种酒楼菜怕是入不了眼。”
林薇抬眼,平静地说:“很好吃,只是不太饿。”
“哎呀,工作太忙了吧?”陈婷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服务员的位置,但此刻没人管,“要我说,女人啊,赚再多钱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回归家庭。你看我,虽然就开个小美容院,但时间自由,能天天陪着婆婆逛街喝茶。妈前几天还说,就我最贴心。”
林薇笑了笑,没接话。她记得陈婷的美容院去年差点倒闭,是周浩求她帮忙牵线,让她介绍了几个客户才撑过去。那时陈婷天天“薇薇姐”长“薇薇姐”短,感激涕零。
“对了嫂子,”陈婷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最近又升职了?年薪得有三百万了吧?”
“没有那么多。”
“别谦虚啦,大家都知道的。”陈婷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不过说真的,你也该考虑要孩子了。你都三十五了,再不生就危险了。你看妈多想抱孙子啊,昨天还跟我说,羡慕隔壁李阿姨,三年抱俩。”
林薇的手指微微收紧。孩子的话题是她和周浩之间一根敏感的刺。两年前她怀过一次,但在最关键的并购项目期间,连续加班一个月后流产了。医生说她体质弱,需要好好调理,但工作一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周浩当时说“没关系,我们还年轻”,可她知道,婆婆对此耿耿于怀。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生孩子是有时间限制的。”婆婆说过不止一次,“你看周浩表哥家的老二,都会叫奶奶了。”
“我会考虑的。”林薇说,声音有些干涩。
“光考虑可不行,得行动。”陈婷拍拍她的手,“要我说,你就该辞了工作,安心在家备孕。反正周浩现在公司也上正轨了,又不缺你那份钱。女人嘛,终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林薇终于抬起眼睛,直视陈婷:“我喜欢我的工作。”
陈婷愣了愣,随即讪笑:“那是那是,嫂子是女强人,和我们这些家庭妇女不一样。”
她端着酒杯走了,留下浓烈的香水味和一句飘在空中的嘀咕:“再强不也是周家的媳妇。”
林薇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变温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的,和她此刻喉咙里的感觉一样。
主桌那边传来阵阵笑声。周浩正在给婆婆夹菜,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满脸幸福。周琳举着手机拍照,大声指挥着:“哥你再靠近点!妈笑开一点!”好一幅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画面。
林薇看着,突然觉得那个画面离自己很远很远,像隔着橱窗看一幅精美的画,看得见,摸不着,更走不进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小声说:“妈,我在宴会上,晚点给你回电。”
“薇薇,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们现在在医院。”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你能过来吗?”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哪家医院?我马上……”
话没说完,周浩走了过来,脸色不悦:“怎么又打电话?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我爸住院了。”林薇捂住话筒,“我得去趟医院。”
周浩皱眉:“现在?宴席才刚开始。爸那边有妈照顾,你晚点再去不行吗?”
“我妈说他情况不太好……”
“哪个老人没点毛病?”周浩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今天是我妈七十大寿,所有亲戚都在,你现在离席像什么话?再说你刚才迟到的事,妈已经不高兴了。”
林薇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他穿着她买的西装,系着她挑的领带,手腕上戴着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块限量版手表。可此刻他的脸上只有焦躁和不耐,没有对她父亲的关心,甚至没有一句“严不严重”。
“周浩,”她慢慢说,“那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但今天情况特殊。”周浩放软了语气,“这样,等切完蛋糕,我陪你一起去,行吗?就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医生说可能是心脏问题……薇薇你在听吗?”
林薇闭了闭眼:“妈,我尽快过去。”
挂断电话,她看向周浩:“我爸可能需要手术。”
周浩的表情有一丝松动,但这时司仪的声音响起来:“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寿星的儿媳林薇女士上台,为婆婆献上祝福!”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婆婆也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周浩推了推她:“快上去,别让妈等。”
林薇站起来,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声响。她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她,刺得眼睛发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真实,虚浮。她接过话筒,看着台下三百张模糊的脸,看着主桌上婆婆慈祥的笑容,看着周浩鼓励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准备好的台词全忘了。那些华丽的祝福语,那些感人的说辞,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吞不下,吐不出。
“我……”她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有些失真,“祝妈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干巴巴的,像在背书。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掩嘴而笑。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薇看到了,但她没办法。她脑子里全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全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只想赶紧结束,赶紧离开。
“谢谢妈这些年的照顾。”她继续说,语速很快,“我工作忙,很多时候顾不上家,都是妈在包容我。谢谢您。”
她鞠了一躬,把话筒还给司仪,转身下台。掌声稀稀拉拉,像秋天的最后几片叶子。
回到座位时,周浩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要讲那段妈帮你照顾生病的往事吗?”
“我忘了。”林薇实话实说。
“忘了?”周浩难以置信,“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忘了?林薇,你是不是根本没把妈的生日当回事?”
林薇没回答。她拿起包,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
“去医院。”她说,“我等不了切蛋糕了。”
周浩抓住她的手腕:“林薇!你别太过分!刚才迟到,现在又要提前走,你让妈的面子往哪儿搁?让这么多亲戚怎么看我们周家?”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但语气里的愤怒清晰可辨。旁边几桌的客人已经看了过来,好奇地张望。
林薇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周浩,我爸在医院,可能要做心脏手术。你觉得什么更重要?是你妈的面子,还是我爸的命?”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她控制不住。七年婚姻,她第一次用这样冷的语气对周浩说话。
周浩显然被震住了,他松开手,表情复杂:“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就不能再等半小时吗?至少等切完蛋糕……”
“等不了。”林薇拿起包,“每多等一分钟,我爸就多一分危险,我妈就多一分害怕。”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薇薇,你要去哪儿?”
全场的目光又聚集过来。林薇转过身,看见婆婆在周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但林薇能看出,那关切下面是深深的不满。
“妈,对不起,我爸住院了,我得马上过去。”林薇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住院?”婆婆眉头微皱,“严重吗?”
“可能要做手术。”
“哎哟,那是得去看看。”婆婆叹了口气,“不过薇薇啊,你看今天这日子,这么多亲戚朋友都来了,都是冲着给我贺寿来的。你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别人看了该说我们周家没规矩了。”
林薇的手指掐进掌心:“妈,情况紧急……”
“再紧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婆婆拍拍她的手,“这样,等切完蛋糕,让周浩陪你去。夫妻俩一起去,也显得重视,你说是不是?”
又是这套说辞。等切完蛋糕,等敬完酒,等送完客……永远要等,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面——周家的事,婆婆的事,亲戚的事。
林薇看着婆婆慈祥的脸,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妈,”她听见自己说,“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走呢?”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连服务员都停下了脚步,看向这边。
婆婆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林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薇薇,你是周家的媳妇。媳妇有媳妇的本分。”
“本分就是不管自己父亲的死活,也要在这儿演完这场戏吗?”林薇问,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你!”周琳忍不住了,“林薇你怎么跟妈说话的?!”
周浩也急了:“薇薇!快跟妈道歉!”
林薇没动。她站在那儿,站在三百人的注视下,站在水晶灯刺眼的光芒里,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第一年春节,她因为项目紧急留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时婆婆已经把她的碗筷收走了,说“过了饭点就别吃了,这是规矩”。
想起她升职那天,兴冲冲回家告诉周浩,周浩第一句话是“那以后是不是更没时间要孩子了”。
想起她流产住院,婆婆来看她,说的不是“好好休息”,而是“你还年轻,养好身体再要一个,周浩是独子,得有个后”。
想起无数个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周浩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冷掉的饭菜,旁边压着纸条:“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想起无数次,她在家庭和工作的夹缝中挣扎,试图做好每一件事,却总是顾此失彼。
“妈,”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今天迟到五分钟,是我的错,我道歉。但我爸现在在医院,我必须去。如果您觉得这丢了周家的面子,那我很抱歉。但我首先是个人,是个女儿,然后才是周家的媳妇。”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响亮。
“林薇!”周浩追上来,在门口拦住她,“你就非得这样吗?非得在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
林薇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嫁了七年的男人。她突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在她加班时送夜宵,会因为她一句“想你了”就跨越大半个城市来找她的青年。
“周浩,”她说,“如果今天住院的是你爸,你会因为要切蛋糕而多等半小时吗?”
周浩愣住了。
“你不会。”林薇替他回答,“你会第一时间冲去医院。因为那是你爸。”
她绕过他,推开宴会厅厚重的门。走廊里的空气冷清得多,也清新得多。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终于得到了舒展。
身后传来周浩的声音,很轻,但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林薇,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所以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是吗?”她问,“排在你妈后面,排在你妹妹后面,排在周家的面子后面。”
没有回答。只有宴会厅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司仪努力活跃气氛的声音。
林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但她没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滴在昂贵的手工刺绣裙摆上。这件裙子是她特意为今天买的,婆婆喜欢红色,所以她选了正红。现在她觉得这红色刺眼极了,像血,像警告,像她这七年婚姻里所有隐忍和妥协的总和。
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电梯口时,她停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马上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按下楼层键。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她看见周浩还站在宴会厅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打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眼眶通红。她抬手擦掉眼泪,补了补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在无数个加班后的深夜,在会议室外的洗手间,在见客户的路上。她总是这样,把脆弱藏好,把体面维持好,即使内心已经兵荒马乱。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林薇快步走着,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找到病房时,母亲正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妈。”林薇轻声唤道。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薇薇……”
“爸怎么样?”
“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要尽快手术。”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爸他……他一直念叨你。”
林薇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另一只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多年劳作留下的痕迹。父亲是木匠,一辈子和木头打交道,话不多,但手很巧。小时候她的玩具都是父亲亲手做的,小木马,拨浪鼓,会点头的小鸟。后来她考上大学,父亲把攒了很久的钱拿出来,说:“我闺女有出息,要去大城市了。”
工作后她给父母打钱,父亲总是不肯要:“你自己留着,在大城市不容易。”有一次她硬塞,父亲生气了:“我还能动,不用你的钱!”她只好换成买东西,衣服,保健品,按摩椅。父亲每次都说“浪费钱”,但总会跟邻居炫耀:“我闺女买的。”
“爸,”她轻声说,“我来了。”
父亲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薇薇……”
“嗯,是我。”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婆婆生日吗?”
“没关系,爸,您更重要。”
父亲摇摇头,想说什么,但气息微弱。母亲凑过来:“你爸刚才说,怕耽误你的事。我说女儿肯定会来,他还不信。”
林薇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低头,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轻轻动了动,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傻闺女……”父亲的声音很轻,“别哭……爸没事……”
医生进来交代手术事宜。林薇仔细听着,问了很多问题,最后签了字。字迹很稳,像她在签千万合同一样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父亲被推进手术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林薇和母亲坐在等候区,墙上时钟的指针慢慢走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母亲突然说:“薇薇,你和周浩是不是吵架了?”
林薇没说话。
“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母亲握住她的手,“你爸这次生病,让我想明白很多事。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不是钱,不是面子,是身边有个人,能在你最难的时候陪着你。”
林薇想起婚礼上父亲的致辞。他说:“周浩,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她性子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请你多担待,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
周浩当时回答得铿锵有力:“爸,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薇薇好。”
一辈子。多轻巧的承诺,多沉重的词语。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当医生走出来说“手术成功”时,林薇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母亲抱着她哭,她也哭,两人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相拥而泣。
安顿好父亲,已经是凌晨两点。母亲让她回去休息,林薇不肯,就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五年,从大学到工作,从女孩到女人。她熟悉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商圈,每一个加班后独自走过的深夜。
手机一直在震动。周浩的未接来电有十几个,微信消息几十条。从一开始的愤怒:“林薇你太让我失望了”,到后来的质问:“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再到最后的:“爸怎么样了?需要我过去吗?”
她一条都没回。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我在医院楼下,能上去吗?”
林薇走到窗边,往下看。住院部门口的路灯下,果然停着周浩的车。他靠在车边,手里夹着烟,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
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下了楼。
周浩看见她,立刻掐灭烟走过来。他看起来很疲惫,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了,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怎么样?”他问。
“手术成功了,还在观察。”
周浩松了口气:“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站着。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今天的事,”周浩终于开口,“我道歉。我不该那么说你。”
林薇没说话。
“妈也很后悔,说等你回去,要亲自跟你道歉。”周浩看着她,“薇薇,我们回家吧。”
“回家?”林薇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陌生,“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啊。”
“我们的家?”林薇笑了,笑得很淡,“周浩,那真的是‘我们’的家吗?还是你和你妈你妹的家,我只是个借住的客人?”
周浩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累了。”林薇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累到不想再演了,不想再努力融入一个永远把我当外人的家庭,不想再为了维持表面和谐而一次次委屈自己。”
“你怎么就是外人了?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薇看着他,“一家人会在婆婆生日宴上,因为我迟到五分钟,就让我坐在上菜口?一家人会在我爸可能要做心脏手术的时候,让我等切完蛋糕再走?一家人会在我为这个家付出一切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我付出得不够多?”
周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浩,我年薪二百二十万。”林薇继续说,“不是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挣的钱,够我们过上很好的生活。但我从来没因此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反而更小心翼翼,怕伤你自尊,怕你妈觉得我强势。我努力工作,是想让我们过得更好,是想有朝一日能把父母接来,是想给你未来更多的选择。可你呢?你只觉得我工作太忙,不顾家,不是个好媳妇。”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你是没说过,但你妈说了,你妹说了,你在她们说的时候,你沉默。”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沉默就是默许,周浩。你默许她们一次次用‘女人的本分’来绑架我,默许她们把我对家庭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默许她们用‘周家的规矩’来约束我。你甚至加入了她们,用你的沉默,用你的‘为难’,用你的‘妈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
周浩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林薇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今天在医院,看着我爸躺在病床上,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林薇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霓虹染红的云层,“人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讨好所有人。我只能选择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真正爱我的人。”
她看向周浩,眼神清澈而坚定:“周浩,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浩呆呆地看着她,像没听懂这句话。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林薇重复,“这不是气话,我认真考虑过了。这七年,我太累了,累到快要忘记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我想停下来,喘口气,重新看看我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就因为今天的事?就因为妈说了几句重话?”周浩的声音开始发抖,“林薇,我们可以谈,可以改,妈那边我去说,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不是今天的事,是七年里无数个今天这样的事。”林薇摇头,“周浩,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妹,是我们自己。我们对待彼此的方式,我们看待婚姻的态度,我们对未来的期待,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周浩说她“太要强”,想起周浩说“女人还是温柔点好”,想起周浩说“我妈养大我不容易,你多让着她”。也想起自己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告诉自己“婚姻就是这样,要互相包容”。
可是包容不等于失去自我,妥协不等于无限退让。
“我给你时间考虑。”林薇说,“爸这边还需要照顾,我这几天会住酒店。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好好谈。”
她转身要走,周浩抓住她的胳膊:“薇薇,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薇轻轻拨开他的手:“周浩,爱不是给机会,是互相成长。但我们这七年,只有我在长,你在原地,甚至拉着我不让我长。”
她走进住院部大楼,没有再回头。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是很多年前,还没遇见周浩时的自己,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看见她,虚弱地笑了笑:“周浩走了?”
“嗯。”
“吵架了?”
林薇在床边坐下,给父亲掖了掖被角:“爸,如果我离婚,你会觉得丢人吗?”
父亲看着她,良久,慢慢说:“我闺女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就这么一句话,让林薇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趴在父亲床边,哭得像个孩子。父亲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
接下来的三天,林薇请了假,全天在医院陪护。母亲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就在陪护椅上凑合。父亲一天天好转,能坐起来,能吃流食,能说完整的话了。
周浩每天都会来,送饭,送水果,帮忙跑腿。他不提离婚的事,只是默默做事。林薇也不提,两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在父亲面前扮演着和睦的夫妻。
第四天,父亲突然说:“周浩,你推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周浩愣了一下,连忙说好。林薇想跟去,父亲摆摆手:“你陪你妈说说话,我们爷俩单独待会儿。”
看着周浩推着父亲离开病房,母亲叹了口气:“你爸是想跟周浩谈谈。”
“谈什么?”
“谈你,谈你们的事。”母亲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薇薇,妈知道你委屈。但这几天我看周浩,他是真心悔改了。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能不能改。”
林薇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婚姻啊,就像你爸做木工。”母亲继续说,“两块木头要拼在一起,总得刨一刨,磨一磨,把边边角角不合适的地方修整好。有时候刨多了,磨狠了,木头就废了。但有时候不刨不磨,就永远拼不到一块儿。”
“妈,你是劝我和好吗?”
“我是劝你想清楚。”母亲握着她的手,“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离或不离,都是你的选择,妈都支持。但有一点——别因为赌气做决定,也别因为害怕改变而将就。”
林薇把脸靠在母亲肩上。母亲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她从小闻惯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心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以为世界很简单,爱也很简单。
走廊里传来轮椅的声音。周浩推着父亲回来了,两人脸上都有笑容,像是在外面聊了什么愉快的事。
下午,周浩走的时候,递给林薇一个信封:“回家看看吧,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林薇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封。
晚上等父母都睡了,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串钥匙,还有一封信。周浩的字迹,写得有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薇薇,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这七年,是我亏欠你太多。我总拿‘孝顺’当借口,其实是懦弱,是不敢反抗我妈,是不想面对家庭矛盾。我忘了,当你嫁给我的那一刻,我们才是一个家。
你说你累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我只看到你的光鲜,你的成功,却看不到你背后的付出。我以为给你物质上的满足就够了,却忘了你真正需要的是理解和支持。
妈那边,我跟她深谈了一次。她哭了,说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老观念改不过来。她说她会改,让我代她向你道歉。我知道道歉不能弥补什么,但至少是个开始。
这串钥匙,是我们婚房的钥匙。如果你愿意,回家看看吧。我暂时搬去我妈那儿住,给你空间,也给我自己时间。
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只希望你知道,我爱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个‘好媳妇’,而是因为你是林薇。
周浩”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握着那串钥匙,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钥匙冰凉,硌着掌心。她想起婚房刚装修好的时候,她和周浩一起挑家具,一起布置。她喜欢简约风,周浩喜欢中式,最后折中成了混搭。虽然风格有点奇怪,但那是他们共同的家。
后来周浩创业,她把大部分积蓄拿出来支持。公司走上正轨后,他坚持要在房产证上加她的名字,说:“这个家是我们共同的。”
再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周浩从等她吃饭,到给她留饭,再到干脆自己先吃。两人从无话不谈,到客气寒暄,再到沉默以对。
不是没有爱过,只是爱在琐碎的日子里,一点点磨损,一点点褪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最初透明澄澈,最后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第二天,父亲可以下床走动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林薇松了口气,决定回家一趟,拿些换洗衣物。
打开家门时,她愣住了。
客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她喜欢的香薰在茶几上散发着淡淡的白茶香。餐桌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她最喜欢的花。花瓶下压着一张纸条:“欢迎回家。”
她走到卧室。床单换成了她喜欢的灰色缎面,衣柜里她的衣服都熨烫整齐,按颜色分类挂好。梳妆台上,那些被她随手乱放的化妆品都被收纳进盒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书房的变化最大。她的书和文件原本堆得到处都是,现在都整理好了。书桌正中央,放着一个相框——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去北海道旅行的合影。照片里,她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子冻得通红,周浩搂着她,两人笑得像个傻子。
相框旁,是一份手写的清单,标题是“我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 去冰岛看极光(你一直说想去)
- 学做你最爱吃的提拉米苏(我总做不好)
- 每个月至少一次约会,不看手机,只聊天
- 每年带你父母和我父母一起旅行一次
-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
- 重新装修书房,按你喜欢的风格
- 每周至少三天回家吃晚饭
- 每天说“我爱你” ……
清单很长,写了整整两页纸。有些事很小,比如“记得你喝咖啡不加糖”,有些事很大,比如“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最后一行字是:“这些事,我想用一辈子和你一起完成。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林薇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份清单,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把周浩的字迹照得有些透明。她能想象他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手机响了,是周浩发来的消息:“看到清单了吗?不是要求,只是愿望。”
林薇没有回复。她放下清单,走到阳台。阳台上她养的多肉植物都还在,而且长得很好,叶片饱满,有些还开了花。花盆下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她想起刚搬进来时,周浩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什么植物。”但她坚持要养,说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很有成就感。后来她工作忙,经常忘记浇水,是周浩默默接过了这个任务。她一直以为那些植物是自己生命力顽强,现在才明白,是有人在背后细心照料。
傍晚,她回到医院。父亲正在吃晚饭,看见她,笑着说:“周浩下午来过,送了鸡汤,炖了一下午呢。”
母亲也说:“这孩子,看着是真有心改。”
林薇没说话,默默收拾着餐桌上的饭盒。饭盒洗得很干净,盖子上贴了张便利贴:“爸,妈,趁热喝。薇薇的那份在保温桶里。”
她打开保温桶,是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奶白的,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夜里,父亲睡了,母亲在陪护床上休息。林薇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机在手里握了很久,终于拨通了周浩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薇薇?”周浩的声音有些紧张。
“清单我看完了。”林薇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嗯。”
“有些事,不是写下来就能做到的。”
“我知道。”周浩的声音很低,“但我想试试。薇薇,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我们结婚的时候,想这七年里每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我这才发现,我错过了那么多——你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的疲惫,你被客户刁难时的委屈,你一个人面对压力时的孤独。我总以为给你一个家就够了,却忘了家不是房子,是两个人互相取暖的地方。”
林薇听着,眼眶慢慢发热。
“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周浩继续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学习怎么爱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丈夫。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像刚认识那样,约会,聊天,了解彼此。如果你愿意的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林薇想起很多年前,周浩第一次约她吃饭,紧张得打翻了水杯。她笑着说没关系,他红着脸说:“林薇,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现在他们不再年轻,知道了生活有多复杂,婚姻有多艰难。但或许,正因为知道了艰难,才更懂得珍惜。
“周浩。”她终于开口,“我爸下周出院。”
那边屏住呼吸。
“医生说,出院后需要静养,最好有人照顾。”林薇慢慢说,“我打算接他们来住一段时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
“方便!”周浩急急地说,“当然方便!爸妈的房间我一直留着,随时可以来住!我明天就去收拾,不,我现在就去……”
“周浩。”林薇打断他,“我还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我们搬出来住,不和你妈一起。可以住得近,但不能在一个屋檐下。”
“好。”
“第二,我的工作性质你知道,忙起来没日没夜。你不能再说‘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重’这种话。”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第三,”林薇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要继续,需要婚姻咨询。专业的,每周一次。”
周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去找最好的咨询师。”
林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但此刻闻起来,竟有种莫名的安心。
“还有,”她最后说,“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豆浆油条。医院门口那家,要现炸的,脆一点。”
电话那头,周浩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好,我五点就去排队。”
挂断电话,林薇走回病房。父亲醒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
“谈好了?”父亲问。
“嗯。”
“想清楚了?”
“还没完全想清楚。”林薇诚实地说,“但我想再试试。”
父亲点点头,慢慢说:“这就对了。婚姻啊,就像我做的那些木头凳子,用得久了,难免松动。不能一松动就扔了,得修,得加固。有时候修修补补,反而比新的更牢靠。”
林薇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爸,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闹了这么一场,最后还是心软。”
“这不叫心软,叫想明白了。”父亲的手温暖而有力,“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这就是成长,闺女。”
成长。这个词让林薇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时的兴奋,想起第一次被客户肯定时的骄傲,想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挣很多钱时的复杂心情——那不仅是数字,是自由,是选择权,是说不的底气。
也想起第一次对周浩心动时的悸动,想起他说“嫁给我”时的笃定,想起婚礼上交换戒指时流下的眼泪。那些都是真的,那些瞬间的真诚和爱意,不会因为后来的磨损就变成假的。
只是生活太长了,长到足够让热情冷却,让矛盾累积,让两个曾经紧密相依的人,渐渐生出隔阂。
但也许,生活也足够长,长到允许人们犯错,允许人们醒悟,允许人们重新开始。
一周后,父亲出院了。周浩开车来接,后备箱里塞满了林薇父母的东西。他跑上跑下办理出院手续,和医生沟通后续护理,小心翼翼扶父亲上车,每一个细节都周到体贴。
母亲悄悄对林薇说:“这孩子,是真的变了。”
回到婚房,父亲惊讶地发现家里多了很多方便老人生活的设施:卫生间装了扶手,客厅换了防滑地毯,父亲的房间在一楼,免去了爬楼梯的麻烦。
“这都是周浩弄的。”林薇说,“他忙了好几天。”
父亲拍拍周浩的肩膀,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满是赞许。
晚上,周浩下厨做了一桌菜。虽然手艺一般,但诚意十足。饭桌上,他主动给林薇夹菜,给岳父岳母盛汤,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关注着每个人的需求。
饭后,林薇送父母回房间休息。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薇薇,妈看你脸色好多了。”
“嗯,最近睡得比较好。”
“不只是睡得好。”母亲微笑,“是心里踏实了。”
林薇点头。确实,做出决定后,那些纠结和痛苦反而消散了。她知道前路依然会有困难,她和周浩之间的问题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婆婆那边也不会轻易改变。但至少,他们愿意一起面对了。
深夜,周浩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林薇端了杯牛奶进去。
“谢谢。”周浩接过,喝了一口,“对了,我约了心理咨询师,下周二晚上,你有空吗?”
“有,我把时间空出来。”
周浩看着她,眼神温柔:“薇薇,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给你机会。”林薇纠正,“是给我们机会。”
周浩笑了,握住她的手:“对,我们。”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林薇想起婚礼上,司仪说“无论顺境逆境,都要携手同行”。那时他们年轻,不懂逆境是什么,以为爱能抵挡一切。现在他们懂了,逆境不是大风大浪,是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损,是一次次的失望累积,是在爱情里迷失自我,又在迷失中寻找归途。
但还好,他们还没完全走散。
还好,他们还有机会重新牵起彼此的手,走过接下来的路。
一个月后的周末,婆婆突然来访。林薇开的门,两人在门口对视,都有些尴尬。
“妈,进来坐。”林薇侧身让开。
婆婆提着个保温桶:“我炖了鸡汤,给亲家补补身体。”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三个老人在客厅聊天,林薇去厨房切水果。周浩跟进来了,小声说:“妈说她想来道歉,又不好意思直接说。”
“嗯。”
“你……不生气了吧?”
林薇把切好的苹果摆进盘子:“生气解决不了问题。重要的是以后。”
周浩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谢谢你,薇薇。”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还愿意接纳我的家人,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林薇转过身,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爱了九年,怨过,痛过,失望过,但终究还是舍不得放手。或许这就是婚姻吧,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苦涩中尝出回甘,在风雨后看见彩虹。
“周浩,”她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周浩愣住了:“你不是说工作太忙……”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有些事不能等。”林薇微笑,“不过先说好,孩子生了,你得多带。我可不想当丧偶式育儿的主角。”
“我带我带!”周浩眼睛亮了,“我保证,换尿布冲奶粉陪玩陪睡,全包!”
客厅里传来笑声。林薇探头看去,婆婆正在教母亲做一种家乡小吃,父亲在旁边当评委,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阳光洒进客厅,照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林薇突然觉得,这一刻,这个家才真正有了家的样子——不是完美的,不是没有矛盾的,但是温暖的,包容的,愿意为彼此改变的。
她把果盘端出去,放在茶几上。婆婆抬头看她,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开口了:“薇薇,上次的事……妈不对。妈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妈。”林薇递给她一块苹果,“吃水果。”
婆婆接过苹果,眼圈有点红:“以后……常回家吃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好。”
简单的对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门后不是一片坦途,还会有坎坷,有摩擦,有需要磨合的地方。但至少,门开了,光能照进来,人能走进去。
晚上,林薇在书房加班。周浩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别熬太晚。”
“嗯,把这个方案看完就睡。”
周浩没走,靠在门边看她。灯光下,林薇的侧脸专注而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了很久,轻轻说:“薇薇,我爱你。”
林薇从电脑前抬起头,笑了:“我知道。”
“不是例行公事地说,是真心的。”周浩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妻子,不是因为你漂亮能干,是因为你是你。那个会在加班后累得在沙发上睡着的你,那个谈起工作时眼睛发光的你,那个对父母孝顺体贴的你,那个受了委屈也不说的你……每一个你,我都爱。”
林薇的眼睛湿润了。她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我也爱你,周浩。爱那个会为我学做菜的你,爱那个在我爸生病时跑前跑后的你,爱那个愿意为我改变的你的每一个你。”
爱不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是漫长岁月里的互相看见。看见对方的闪光,也看见对方的阴影;看见对方的坚强,也看见对方的脆弱;看见对方的付出,也看见对方的渴望。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关于爱,关于家,关于成长与妥协,关于失去与找回。林薇和周浩的故事,也只是其中一盏。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不够浪漫,但足够温暖。
夜深了,林薇关掉电脑,走进卧室。周浩已经睡了,但给她留了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睡颜平静安详。
林薇轻轻躺下,靠在他身边。周浩在睡梦中伸出手,习惯性地搂住她。
这一刻,她终于觉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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