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的一个傍晚,华灯初上,开国大典后的北京城依旧沉浸在礼炮余音中。人群散去,天安门广场奏起小提琴独奏《梁祝》节选,琴声如泣如诉,那位身着长衫、神情恬淡的演奏者,便是刚被任命为中央音乐学院首任院长的马思聪。台下的周恩来凝神聆听,台上那抹瘦削的背影,后来竟成了他终身难释的遗憾之一。
马思聪1907年诞生在珠江口的海风里,自幼随父亲学琴,12岁只身赴法,拜入师门。欧陆课堂磨砺出一手高超技艺,也让他目睹西方音乐教育的体系化。1931年归国后,他游走上海、北平、广州,指挥、创作、授课,俨然是青年乐坛的旗帜。抗战爆发,他随剧团辗转后方,《思乡曲》在烽火中诞生,曲声潺潺,寄托离乱之痛。
新中国成立后,各方人才归心似箭。周恩来看到马思聪名列归国专家名册,颇为欣慰,亲在政务院任命书上签字,并私下嘱托:“建国要有钢铁,也要有琴声。”这种礼遇让马思聪倍感温暖,他曾在中南海的接待厅里,为来访的东欧元首连拉三首中国民歌改编曲。那时的中央音乐学院师生都在议论——“院长可是周总理亲自挑的”。
然而,音乐家与政治热潮向来频率不同。五十年代的几场思潮运动中,马思聪多次被要求写“自白”,他总是草草了结,心里只惦记谱架上的新旋律。朋友戏言:“老马脑子里只有高音谱表,哪舍得挤空间给标语?”这种性格日后埋下隐忧。
1966年5月,风暴骤起。“革命无罪”的口号掀起校园狂澜。5月15日是马思聪五十九岁生日,周恩来原打算悄悄派车把他接到西花厅避风头,电话拨过去却只听家人回话:“人外出了。”短短几小时,机缘擦肩。
大字报满墙,外加批斗会连轴转,马思聪被扣上“资产阶级反动权威”的帽子。中央音乐学院的地下室成了他的“牛棚”,白天翻土拔草,夜里写万字检查。某天,一个小将晃着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你要是不交代,就叫你永远闭嘴。”音符沉入胸腔,他只凝视着地面,沉默到深夜。
六月后,他的老病复发,肝区绞痛难忍。获准回家休养时,形势已难以控制。南下广州,是出于“换个地方活命”的本能。好友倪景山帮他染发、换装、买船票,临行叮嘱:“老马,保重,你再不走,真怕见不到你了。”广州到香港,狭窄的珠江口在阴雨中更添险意。1967年1月15日深夜,“002号”小艇悄悄离岸,船桅在黑浪里起伏,马思聪紧紧揽着小女儿的肩,只说了一句:“别怕,琴会替我们说话。”
抵港几日,他已感到耳边风声愈紧。1月19日,搭机赴美,落脚华盛顿,暂住弟弟马思宏家中。这趟旅程,并非预谋已久,而是连夜作出的孤注一掷。彼时的马思聪已近花甲,带着妻子与两个孩子,面前只有陌生街头与一把小提琴。美国方面提出政治庇护补助,他谢绝。“饭票我自己挣得起。”说罢,他抱琴赴纽约校园,一堂大师课换来一家人的第一顿牛排。
然而身后风暴并未停歇。1967年5月,北京成立“马思聪专案组”,八个月调查后给出定性:叛国投敌。康生、谢富治翻阅档案,批示同意。纸上的“反革命”三个字落笔冰凉,昔日院长一夜之间成了靶子,连带几十名师生被牵连。
同年四月,纽约记者招待会上,马思聪面对闪光灯,语气克制:“我离开中国,因不堪忍受那场运动的屈辱。若说怨,怨我命薄。祖国若需音乐,我仍将献上掌上的余热。”满场记者面面相觑,这番话登上第二天多家报纸,舆论风向开始微妙转变。
在美国的二十年,他巡演、授课、写作,足迹遍布耶鲁、茱莉亚、檀香山、吉隆坡,始终不肯拿美国政府的救济金,靠琴弓维持一家温饱。有人问他何以如此固执,他答:“音乐人要靠音符吃饭,这是尊严。”舞剧《晚霞》即在此间写就,曲调中仍能听见南粤水乡的鸭母绿波光。
1982年,李凌递交申诉材料,内情被层层呈报。中央高层检视资料,发现当年定案程序粗疏,加之政治氛围已变,对此案再议成为共识。1985年1月25日,文化部公文送达:马思聪冤案彻底平反。同年3月,中央音乐学院礼堂悬挂大红标语,老生新秀共同鼓掌。曾因株连被停职的教师也回到讲台,该校坊间私语才渐渐消失。
平反消息传至纽约,电话打到新泽西。彼端沉默良久,才传来一句粤语:“辛苦晒。”音质嘶哑,却掩不住暗涌的欣慰。同年夏天,吴祖强托人送来新编的小提琴协奏曲总谱,请恩师把把关。马思聪翻看后写下几页点评,笔迹尚健,一如既往的严谨。
回国演出的计划多次被排上日程,又因健康、护照、航班等原因搁浅。1987年5月20日凌晨,纽约长老会医院灯火通明,心脏搭桥手术宣告失败。马思聪停住呼吸,享年七十五岁,身边只留下半张手写的改谱草稿。
2007年12月,家属带着他的骨灰飞抵广州。那天冬阳正暖,白云山麓松风低吟。简短仪式后,骨灰盒缓缓入土,琴盒也随之放下。现场一位老乐友悄声感慨:“从此,思乡曲不用再隔海奏了。”
就在骨灰安放的同一时刻,北京的中央音乐学院礼堂里,一把当年周恩来赠送的意大利琴正由青年学生试奏。琴音澄澈,回廊里微微泛响,据说那是马思聪当年亲手挑选的音色。逝者已逝,琴声犹在,世人或可体味周总理所言之“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