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掀开白色床单时,灰尘在晨光里浮动。

床是空的,铺得平整,仿佛没人躺过。

“病人呢?”我的声音在走廊里发飘。

她没抬头,继续拍打枕头。

“手术做完了。昨晚自己签的字。”

我攥着保温袋,里面红烧肉的油脂可能凝住了。

“那他去哪了?”

护士终于瞥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来啊。”

她抱起换下的床单,走向处置车。

“对了,之前有个短头发的女孩,说是你闺蜜。”

她顿了顿。

“在这儿守了他一整夜。”

我站在空荡荡的床前,保温袋从手里滑下去,闷闷地砸在地上。

江辰消失了。

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另一个女人的守候。

而我指缝里,还留着红烧肉酱油黏腻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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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三傍晚,厨房的窗户开着。

油烟机的轰鸣声里,能听见楼下孩子追逐的叫喊。我切着青椒,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手机在料理台边缘亮了一下。

是江辰的微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简短的几个字,没加句号。他一向这样。

我刚想回复,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昊然”三个字。

“林玥!”他的声音总是很有穿透力,哪怕隔着听筒,“我今天倒霉透了,外拍遇上下雨,模特闹脾气,片子全废了。”

我关了火,青椒炒肉的香气还在冒。“那你吃饭了吗?”

“哪有心情吃。”他叹气,背景音里有车流声,“就想吃口热的。你做什么呢?闻着好像挺香。”

“随便炒两个菜。”我擦擦手,“江辰加班,就我一个人。”

“那敢情好。”他笑起来,“我过来蹭一口?顺便跟你吐吐苦水。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多惨……”

我看了眼时钟,六点半。

“来吧。”我说,“饭刚好。”

“得嘞!二十分钟到!”他挂了电话。

我又打开火,把菜回锅热了热。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算再加个汤。许昊然嘴挑,汤里喜欢放点紫菜和虾皮。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锅里翻腾的热气。

我突然想起江辰早上出门时,说最近胃有点不舒服。他揉上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该给他熬点小米粥的。

门铃响了。

我小跑着去开门,围裙带子松了,拖在地上。许昊然站在门外,背着大大的摄影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递过来一盒草莓。

“楼下水果店买的,看着挺新鲜。”

“来就来,还带东西。”我接过来。

他熟门熟路地换鞋,把包丢在沙发边。“真香啊。还是你这儿有家的味道。”

我把菜端上桌。他坐下来,夹了一大筷子青椒肉丝塞进嘴里。

“唔……好吃。”他含糊地说,眼睛眯起来,“我就馋这口。外面那些外卖,没法比。”

我给他盛饭。“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是不知道,”他咽下食物,话匣子打开了,“我那个客户有多难搞。非要夕阳的光,今天这天气,哪来的夕阳?我说改天拍,他就跟我扯合同……”

我听着,偶尔点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许昊然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还在大学社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趣事。

和江辰不一样。

江辰吃饭时很安静,咀嚼几乎没声音。他会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整齐地码在餐盘边上。

“想什么呢?”许昊然在我面前挥挥手。

“没什么。”我笑笑,“汤好了,我给你盛。”

他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林玥,以后谁娶了你,真是福气。”他看着我说,“江辰那小子,捡到宝了。”

我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流。许昊然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说真的,你这手艺不开私房菜可惜了。尤其那道红烧肉,绝了。上次吃过一次,到现在还想着。”

我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

“想吃下次再给你做。”

“那可说定了!”他声音亮起来,“等我下个月项目款结了,请你吃大餐。”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九点了。

许昊然又坐了会儿,讲他接下来的拍摄计划。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对热爱之事的纯粹热情,让人忍不住被感染。

我送他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啊,听我倒这么多苦水。”他穿上外套,“心情好多了。”

“没事,常来。”

他走到电梯口,又回头。

“对了,红烧肉别忘了。”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我回到屋里,突然觉得安静得过分。餐桌上还留着一点菜渍,我拿抹布慢慢擦干净。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江辰没有再发消息来。

02

第二天早上,江辰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着他用过的碗筷,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旁边有一张便条,是他工整的字迹:“昨晚忙到很晚,怕吵醒你,在书房睡了。今早见你睡得熟,没叫。”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

厨房的窗户还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点凉意。昨天许昊然坐过的椅子,已经推回了原位。

我给江辰发了条微信:“胃还疼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好多了。晚上可能还要加班,不用准备我的。”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个“好”。

下午五点多,我还是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

汤在砂锅里小火慢煨了两个小时,排骨炖得酥烂,山药融化在乳白色的汤汁里。我尝了一口,味道清淡,正适合养胃。

装进保温桶时,我犹豫了一下。

江辰说不让我送。他有时是这样,怕麻烦我。

但保温桶已经提在手上了。我换了鞋,下楼。

晚高峰的地铁挤得人透不过气。我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保温桶,不让汤汁洒出来。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背单词,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走出地铁站,天已经半黑了。

江辰的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我来过几次,每次都在楼下等他。他说过不用上去,前台要登记,麻烦。

我站在大厦门口的花坛边,给江辰发消息:“在你公司楼下,带了汤。”

他没回。

我正要打电话,看见旋转门里走出一群人。江辰在里面,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和一个同事说着什么,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见我了,愣了一下。和同事简短道别后,他朝我走过来。

“怎么过来了?”他问。

“炖了汤。”我把保温桶递过去,“趁热喝点。”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凉的。

“谢谢。”他说。没有更多的话。

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胃还疼吗?”我又问了一遍。

“好多了。”他还是那句话。

沉默了几秒。大厅里有人进出,玻璃门开合带起细微的风。

“那我上去了。”江辰说,“还有个图要改。”

“好。”我点头,“早点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很快没入旋转门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转了几圈。手里空了,风从指缝间吹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许昊然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点开,是某家餐厅的红烧肉照片,油亮亮的,配文:“看!像不像你做的?突然又馋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图片,那酱汁的颜色确实很像。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对了,你上次说那个酱油是什么牌子的来着?我买错了,做出来颜色不对。”

我打字回复。刚发出去,他就回了:“还是你记得清楚。下次去你家,我得好好偷师。”

我慢慢往回走。地铁站还是那么多人,挤来挤去。我护着空了的保温桶,像来时一样。

车厢摇晃的时候,我想起江辰接过保温桶时,指尖的凉。

他没问我吃没吃饭。

也没问我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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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下周的会议资料,手机突然响了。

是江辰的同事小赵,声音很急:“嫂子,辰哥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我们送他来医院了!在急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抓起包冲下楼,打车时手一直在抖。司机问了两遍地址,我才说清楚。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我在走廊里挤着走,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小赵在诊室门口挥手。

江辰躺在诊室的移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他蜷着身子,手按在右下腹。

“江辰!”我跑过去。

他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医生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家属?”

“我是他妻子。”我赶紧说。

“初步诊断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医生语速很快,“去做术前检查,你去办手续。”

“手术?”我脑子有点懵。

“阑尾炎,拖久了会穿孔,有危险。”医生看我一眼,“抓紧时间。”

护士推着床往检查室走。我跟着跑,包里的东西哗啦响。

到检查室门口,护士拦住我:“家属外面等。”

江辰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林玥。”他声音很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俯下身。

他看着我,眼睛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但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穿。

“等我出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手术签字……要你签。”

“我知道。”我反握住他的手,“我就在外面等,哪儿也不去。”

他松了手,被推进了检查室。

门关上,红灯亮起。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小赵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嫂子,别太担心,阑尾炎是小手术。辰哥身体底子好,没事的。”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默默掉眼泪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我拿出来看,是许昊然。我按了静音,屏幕朝下塞回包里。

但没过几分钟,又震了。

我走到楼梯间,接起来。

“林玥!”许昊然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炸开,“猜怎么着?我拿到了!那个户外品牌的大项目!签约了!”

“恭喜。”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晚上必须庆祝!我想好了,就去你家,你上次答应我的红烧肉!我买最好的五花肉,你再给我露一手,好不好?”

楼梯间里有穿堂风,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许昊然,我现在在医院,江辰他——”

“医院?你怎么了?生病了?”他打断我。

“不是我,是江辰。急性阑尾炎,要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严重吗?”

“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

“这样啊。”他顿了顿,“那……你晚上还能做饭吗?我都跟朋友吹出去了,说今天能吃上你做的红烧肉……”

我看着楼梯间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

“江辰在手术。”

“我知道我知道。”他语气软下来,“我就是问问。那你先忙,照顾好江辰。等他好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嘈杂声。

回到急诊室门口,小赵还在。“嫂子,手续办了吗?护士刚来催了。”

“我这就去。”我往缴费处走。

排队的人很多。我机械地填表格,交钱,脑子里乱糟糟的。

红烧肉。许昊然说要最好的五花肉。

江辰抓住我手腕时,手心的冷汗。

签完字,我回到检查室外。医生正好出来。

“检查做完了,确诊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手术。”他递给我几张纸,“这是手术同意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那些条款密密麻麻的,我看不进去。

“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阑尾切除是常规手术。”他看我一眼,“家属要冷静,签字吧。”

我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林玥。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病人已经送手术室了。”医生说,“你去三楼手术室外等。麻醉师会出来跟你谈话。”

我坐上电梯。金属墙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

许昊然发来一张照片,是菜市场肉摊的照片。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看起来很新鲜。

配文:“看这块肉怎么样?我买了啊,等你消息。”

我没回。

手术室外的走廊很安静。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待的家属,都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角落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面朝下放在旁边。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04

麻醉师出来找我谈话,是个戴帽子的年轻女医生。

她语速平稳地解释麻醉方式和可能的风险,我听着,偶尔点头,其实没太听进去。

签完字,她回去了。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

我坐回长椅,盯着门上“手术中”的红灯。

时间过得很慢。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个老太太坐在我对面,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微动着,在念经。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许昊然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冰糖、八角、香叶之类的调料,摆得整整齐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还有两条工作群的消息,无关紧要。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包里最深处。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远远看去,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想起江辰被推进去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他说:“等我出来。”

我答应了。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忽然站起来,往楼下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坐不住了,心里慌得厉害。

走到医院门口,晚风扑面而来,带着街边小吃的油烟味。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对面有家小超市,亮着白炽灯。

我穿过了马路。

超市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我走到生鲜区,冰柜里摆着各种肉。

目光落在一盒五花肉上。

肥瘦相间,三层分明,红色的检疫章盖在上面。我拿起来,看了看标签。价格不便宜。

又去拿了冰糖、老抽、料酒。经过蔬菜区时,顺手拿了几根葱和一块姜。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随口问:“回家做饭啊?”

我点点头。

提着袋子走出超市,冷风一吹,我清醒了一些。

我在干什么?

江辰还在手术室里。

可我提着这一袋做红烧肉的材料,站在医院门口。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是许昊然。这次我接了。

“林玥,你那边怎么样了?江辰手术做完了吗?”他问。

“还没。”

“哦……那你晚上还能过来吗?肉我都处理好了,就等你来了下锅。”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笑意,“我跟朋友都说了,今晚有大餐。他们都等着呢。”

我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葱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

“我……”我喉咙发紧。

“你要是实在走不开,也没关系。”许昊然马上说,“就是这些肉可惜了,我特意挑的最好的。放明天就不新鲜了。”

路灯的光落在塑料袋上,泛着油润的光泽。

“我过来。”我说。

“真的?太好了!”他声音一下子亮起来,“那我把地址发你。是我新租的工作室,有个大厨房,正好施展得开。”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打车。

车来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手术室那层楼的窗户,有些亮着,有些暗着。

我分不清哪一扇是江辰在的地方。

上车,报出许昊然发来的地址。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车流。

路上有点堵。红灯一个接一个。

我打开手机,没有医院的未接来电。手术应该还没结束。

许昊然的工作室在创意园区,旧厂房改造的,层高很高。我按门铃,他很快来开门,系着围裙。

“来啦!快进来!”

屋子里有七八个人,都很年轻,散坐在沙发和地毯上。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

“这就是林玥姐,我跟你提过的大厨。”许昊然介绍。

一个扎脏辫的女孩冲我挥手:“姐,就等你来拯救我们的胃了!”

我被簇拥着进了厨房。中岛台上果然摆好了处理好的肉,切成整齐的方块,调料也一应俱全。

“你这厨房真不错。”我说。

“专门挑的,就为了偶尔能做点好吃的。”许昊然递给我一条新围裙,“今天你是主角,我们都给你打下手。”

我系上围裙,洗了手。

肉焯水,炒糖色,下锅翻炒。厨房里很快弥漫起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气。

许昊然靠在料理台边上看我操作,时不时问几句。“为什么要先炒糖色?”

“八角放几颗合适?”

我一边做一边解释。油锅滋滋响,声音很大。

外面客厅里,有人在放音乐,是轻快的摇滚。有人开了啤酒,泡沫涌出来的声音,接着是笑声。

红烧肉在锅里小火慢炖,需要时间。

我洗了手,走出厨房。许昊然递给我一杯柠檬水。

“辛苦了。”他说。

“没事。”我接过水杯,冰凉的。

客厅里的人们在聊天,关于刚结束的拍摄,关于下一个项目。他们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属于年轻人的、对未来的热切期待。

我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静静听着。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一直静悄悄的。

“林玥姐,”那个脏辫女孩凑过来,“听昊然说,你做饭特别厉害。他老跟我们炫耀,说有个神仙朋友,拴住他的胃。”

我笑笑:“他就是夸张。”

“才不是。”许昊然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我旁边,“我说真的,吃过林玥做的饭,外面那些餐厅都差点意思。”

他说这话时,侧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聚啊,你来做,我们负责吃和捧场。”脏辫女孩说。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我看着他们热切的脸,点了头:“好啊。”

锅里炖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屋子。有人说:“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开饭?”

我起身去看火。

肉已经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我收了汁,浓稠油亮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肉。

装盘,撒上葱花。

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发出赞叹声。

“我的天,这色泽!”

“拍照拍照,我先拍个照!”

许昊然拿来筷子,先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然后睁开眼,看着我。

“就是这味道。”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林玥,我真的好喜欢你做的菜。”

大家都动起筷子,夸赞声不绝于耳。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吃,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手机震了一下。

我悄悄拿出来,在桌下看。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你好,是江辰家属吗?病人手术结束,已回病房。请尽快来医院。”

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怎么了?”许昊然问。

“我……我得走了。”我声音发颤。

“现在?肉还没吃完呢。”

“江辰手术做完了,我得去医院。”我解下围裙,手指在打结的地方扯了几下,才扯开。

“我送你?”许昊然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我已经往门口走,“你们吃。”

我甚至忘了拿包。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又折回去。沙发上堆满了外套,我翻找着,手在抖。

“林玥。”许昊然跟过来,“你别急,手术做完了就没事了。要不吃完再走?你忙活半天,自己一口都没吃。”

我找到了包,抱在怀里。

“我得走了。”

拉开门,夜晚的冷风灌进来。

身后传来许昊然的声音:“路上小心!”

我跑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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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冲出楼门时,冷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应声,低头看手机。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字字清晰:“请尽快来医院。”

四十分钟。我让江辰等了四十分钟。

不,不止。从手术结束到现在,可能更久。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被推出来的,不知道麻药醒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窗外是流动的灯火。我紧紧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红灯。司机踩下刹车。

我盯着前方跳动的数字:59,58,57……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到了医院。我甩下车钱,没等找零就跑进大门。

深夜的住院部很安静,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我跑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写记录。

“请问,江辰在哪个病房?阑尾炎手术那个。”

护士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困惑:“江辰?”

“对,今天下午手术的。”

她翻了翻记录本,又看了看电脑。

“他出院了。”

我愣住:“出院?怎么可能?他刚做完手术……”

“病人自己要求出院的。”护士合上本子,“签字也是他自己签的。”

“自己签的?手术签字?”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不可能,我签的字,我签的手术同意书——”

“那是术前同意书。术后有些文件,他坚持自己签了。”护士语气平淡,“大概三个小时前,他办了出院。”

三个小时前。

我正在许昊然的工作室,炒糖色。油锅滋滋响,盖过了手机可能发出的任何震动。

“他去哪儿了?”我问,声音发飘。

“这我们不知道。”护士站起来,准备去巡房。

“那……手术顺利吗?他怎么样了?”

“手术顺利。但急性阑尾炎术后需要观察,他这样出院,不符合医嘱。”她看我一眼,“你们家属怎么回事?签字的时候找不到人,术后也不见踪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护士拿起手电筒和记录板,往走廊深处走。我跟着她。

“他住哪间病房?我能去看看吗?”

护士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床还没整理。”

她推开一扇门。是间双人病房,靠窗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门的床上,一个老人正在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走到窗边那张床前。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纸巾,没有手机充电器。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人住过。

我伸手摸了摸床单。

凉的。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护士在门口,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照出一圈白。

“没说什么。”她顿了顿,“哦,对了,之前有个女孩在这儿。”

我转过头:“女孩?”

“短头发,挺清秀的。说是病人的朋友,守了他一整夜。”护士回忆着,“手术结束她就来了,一直待到病人出院。”

“她……叫什么?”

“这我哪知道。”护士摇头,“她自称是你闺蜜,我还以为是你们家里人安排来照顾的。”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床前,忽然觉得腿软,扶住了床头柜。

柜子很凉,金属的边角硌着手心。

“她长什么样?”我听见自己在问。

“短发,到脖子这儿。”护士比划了一下,“穿米色外套,个子挺高,看起来挺干练的。”她看了看我,“不是你朋友吗?”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绿交错。

我想起江辰抓住我手腕时,手心的冷汗。他说:“等我出来。”

我答应了。

但我没有等。

我在别人的厨房里,做红烧肉。听着音乐和笑声,接受赞美。许昊然说:“林玥,我真的好喜欢你做的菜。”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像一只讨厌的苍蝇。

“病人东西都带走了吗?”我问。

护士已经有些不耐烦:“都带走了。出院手续办得挺利索。”

我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很暗,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

我拿出来看,是许昊然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医院了吗?江辰怎么样?大家让我问问你,肉给你留了一份,明天给你送过去?”

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我的脸,模糊,扭曲。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靠在厢壁上。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

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包里的手机又开始震。一声接一声,固执地响。

我掏出来,是许昊然打来的。

我没接。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归于平静。

然后,手机彻底没电了。屏幕黑下去,映不出任何东西。

我拦了辆车回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还是冷。司机在听午夜电台,一个女声在温柔地读情感故事。

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摸索着开了灯,刺眼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