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二十余年前,我们家还在村里过年时,老爸每年都要买回许多鞭炮。
到了除夕日的午饭前,村里所有人家,都要放鞭炮,以此向全村人宣示,自家的午饭已经准备妥当,饭菜都已经端上了桌,只待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结束,就要开饭了。
村里地形呈一个口袋状,三面环大山,一面对小山。鞭炮响起来,还有回声呢。
大家都想拔得头彩,都想成为村里第一个鸣响鞭炮、第一个开饭的。到了后来,这种心照不宣的竞争,就走了样。开饭的时间越来越提前,有人甚至在九点多就开始放鞭炮了,把年午饭吃成了年早饭。
我们家一般在十二点左右开饭,虽然时间上落后了,但是我们家鞭炮放得多,每次都要放上十几串,别人家一般才一两串、三四串而已。
我们家年午饭的鞭炮放得多,年夜饭的鞭炮就放得少了。到了年夜饭前,当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就轮到我们家只有一两串、三四串了。
我爸的信条就是,日子要细水长流地过,鞭炮则要一次放个痛快,要一炮走红。
那些年里,大家都默认,来年会挣得更多,日子会过得更好,外面的活路会更好找。所以村里的鞭炮声,也是一年比一年响,一年比一年多。
我爸每年都会从城里买回一些新东西。有一年,他花了20块钱,买回了四个脐橙。他说,这不是橘子,不是橙子,也不是柚子,是脐橙,城里今年很流行。
若不是马上大过年的日子,我妈肯定要和他吵一架。20块钱,相当于一背篓生姜的价格,就只是买回了四个不好吃的水果。
后来,我们家在县郊买了一套小产权房,在顶楼,当西晒。住进新家的那个冬日的晚上,我们放了很多烟花。十多天后的除夕,我们又放了许多鞭炮。我们向左邻右舍宣告,我们来了!
不过,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过年时放鞭炮了。
来年五月时,我爸买回了两个空调,一个放客厅,一个放主卧,两个外机挂在外墙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
到了夏天时,一个叔叔对我爸说,你大儿子的房间也当西晒,他马上读高中了,也给他的房间安一个。我爸连连摆手说,算了,再安一个,不知道别人还会怎么讽刺我。
原来一条街上的人说闲话,传到我爸耳朵里去了。他勤勤恳恳,用自己双手拌灰、贴砖挣来的钱,给家里当西晒、在顶楼的房子买了两个空调,竟成了别人的笑谈。
这件事对我爸有很大的影响,自那以后,虽然每一年我们都在城里过年,但是再也没有放过鞭炮了,每年都是听别人放。村里在年午饭前放最多鞭炮的人,一年比一年放得多的人,一下子成了对鞭炮毫无兴趣的人。
2023年的初夏,在我结婚的前几个月,我爸才给我的那间房,安上了空调,这已经是十四年之后了。
结婚之后,每年正月,我都会和妻子回她的老家待上几天,于是,我又重拾了在村里放鞭炮的传统。我希望,我放的鞭炮,不会一年比一年少。我希望,每一个勤恳的、踏实的、辛苦的劳动者,都能被尊重。
最后,祝大家新春快乐,身体健康。祝大家放的鞭炮,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都能一年比一年多,听到的恶言,一年比一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