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气像是浸透了骨髓,即便坐在暖烘烘的酒店包厢里,那冷意也仿佛能从脚底板丝丝缕缕地钻上来。包厢名字起得喜庆,叫“金玉满堂”,装潢是那种过时的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墙上贴着暗红色的繁复花纹壁纸,空气里混杂着菜肴的油腻香气、白酒的辛辣,以及一种更为粘稠的、名为“亲情”实则充满算计的氛围。今天是我表姐林薇薇的回门宴。她上个月风风光光嫁了个据说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今天是按老规矩,带着新女婿回娘家,宴请我们这一大家子亲戚。
我,林晚,坐在靠门边的位置,这个座位通常属于最不受重视或者最晚到的人。面前精致的骨瓷碗碟里,已经堆了不少菜,但我几乎没动筷子。我小口抿着杯里的橙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保持一种清醒的冷感。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圆桌上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主位上坐着姑父姑妈,也就是林薇薇的父母。姑父林建国喝得满面红光,正拍着新女婿——那个梳着油头、穿着紧绷西装的男人——的肩膀,大声说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姑妈王秀琴则拉着女儿林薇薇的手,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声音尖利地跟旁边的三姨炫耀:“我们家薇薇就是有福气,小张(新女婿)人实在,生意做得大,彩礼就给了二十八万八!房子车子都写薇薇的名字!”林薇薇依偎在她妈身边,穿着崭新的红色羊绒裙,化着精致的妆,笑容甜美,偶尔娇嗔地看一眼丈夫,一副人生赢家的模样。
我的父母坐在姑妈旁边。我妈李秀兰脸上堆着笑,不住地点头附和姑妈的话,时不时用羡慕的语气说:“还是薇薇争气,找了个好人家,姐你和姐夫以后就等着享福吧。”我爸林建军则闷头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不怎么插话,但看向新女婿的眼神里,也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意。
我的弟弟,林浩,坐在我爸另一边。他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后换了三份工作,目前在家“备考公务员”,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在打游戏。他正埋头对付一只大闸蟹,吃得满手油光,对桌上的话题漠不关心,只在姑父提到“以后姐夫多带带小浩”时,抬头咧嘴笑了笑。
而我,就像这桌上一个安静的背景板。没人问我工作怎么样(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经常加班),没人问我最近身体如何(前阵子加班太猛得了胃炎),更没人记得,今天这桌丰盛的菜肴里,有几道是我小时候最爱吃、但家里总说“女孩子吃多了不好”的。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有出息”的表姐和“需要提携”的弟弟身上。这种被忽视、被边缘化的感觉,我早已习惯,但每一次身临其境,心口那块旧伤疤还是会隐隐作痛。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吹捧、炫耀、忆苦思甜、以及对未来“互相帮衬”的展望,交织在一起。林薇薇的新女婿,张总,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话渐渐多了起来,开始大谈他的生意经,什么“人脉就是钱脉”、“舍得投资才有回报”,听得姑父姑妈连连点头,我爸也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就在这时,姑妈王秀琴忽然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语气亲热得有些夸张:“晚晚啊,你看你表姐,现在算是安定下来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二十六了吧?个人问题可得抓紧啊!女孩子青春短,别光顾着工作。要不要让你表姐夫帮忙留意留意,他们生意场上认识的人多,条件都不错!”
我放下橙汁杯,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谢谢姑妈关心,我不急,工作挺忙的。”
“工作忙有什么用?”姑妈不以为然,“女孩子,最终还是要找个好归宿。像你这样做设计,能挣几个钱?累死累活。你看薇薇,现在多清闲,在家当太太就行。”她说着,又转向我妈,“秀兰啊,你也得说说晚晚,别太挑了。眼光高,容易剩下。”
我妈脸上有些尴尬,讪讪地笑着:“是,是,我也常说她……”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催促,似乎在怪我“不识好歹”。
林薇薇也插话进来,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晚晚,妈说得对。女人嘛,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你看我,现在多自在。你要是愿意,我让张明(她丈夫)真帮你看看,他们公司合作伙伴里,有不少青年才俊呢。”她丈夫张明也配合地点点头,一副施恩的姿态。
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起来。又是这样。每次家庭聚会,我仿佛就是一个等待被估价、被处理的商品,我的个人意愿、我的事业追求,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甚至需要被“纠正”的。而他们口中“好归宿”的标准,无非是钱、房子、面子。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拿到第一个重要项目奖金时,兴冲冲想请全家吃饭庆祝,姑妈当时怎么说来着?“女孩子赚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当嫁妆吧,请客吃饭浪费。”而弟弟林浩哪怕只是找到一份月薪三千的实习,父母都会大摆宴席,亲戚们红包塞得满满当当。
这时,姑父林建国似乎觉得话题扯远了,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好了好了,晚晚的事让她自己考虑。今天主要是庆祝薇薇回门,一家人高高兴兴!来,再干一杯!这顿饭,薇薇和小张有心了,选这么好的地方,点这么多硬菜!破费了破费了!”
张明连忙端起酒杯,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叔叔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薇薇嫁给我,我肯定要让她在娘家有面子。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好喝好,千万别跟我客气!都算我的!”
“哎呀,小张就是大气!”姑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们这边,“咱们家薇薇有福,咱们也跟着沾光。以后啊,家里有什么事,还得靠你们年轻人多出力!”
大家都笑着附和,杯盏交错。我冷眼看着,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沾光”的饭局,最后往往不会那么简单。尤其是,当我注意到姑妈和王秀琴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我妈李秀兰接收到那个眼神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低下头去时。
果然,宴席接近尾声,桌上的菜基本光盘,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进来,礼貌地问:“请问哪位买单?”
包厢里热闹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我。
张明坐着没动,只是笑着,仿佛没听见。林薇薇低头摆弄着新做的指甲。姑父姑妈一脸坦然,仿佛买单这事根本与他们无关。我父母,尤其是妈妈,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弟弟林浩打了个饱嗝,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显得格外刺耳。
服务员又重复了一遍:“您好,账单。”
姑妈王秀琴这时笑着开口了,她看向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帮我递张纸巾”:“晚晚啊,你看,今天你表姐和姐夫是主角,忙前忙后的。这顿饭,要不就你来结一下吧?你工作稳定,又是姐姐,表示表示心意嘛。你弟弟还在备考,没收入,我们老一辈的,钱都紧巴巴的。就当你给薇薇的新婚祝福了,啊?”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我买单是天经地义,是作为“姐姐”、“有工作的人”应尽的义务。而那个真正应该“表示心意”的新女婿,那个口口声声“算我的”的张明,此刻正悠闲地剔着牙。我父母依旧沉默,甚至带着点催促意味地看着我。弟弟林浩,连头都没抬。
原来如此。所谓的“回门宴请全家”,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找个由头,让我这个“有稳定工作”、“该表示心意”的冤大头,来为这场炫耀和攀比的盛宴买单。而他们,包括我的亲生父母和弟弟,都默许甚至促成了这个局面。用亲情绑架,用“规矩”压人,让我为表姐的风光、为新女婿的面子、为一大家子的“沾光”掏钱。而我自己的感受、我的经济状况(他们并不知道我为了攒钱付自己小公寓的首付,已经节衣缩食大半年),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冷得发痛,却也冷得清醒。过去二十多年,类似的事情还少吗?弟弟的学费、生活费、买手机电脑,家里永远说“紧着儿子”;我上学时勤工俭学,他们觉得“女孩子不用那么拼”;工作后每月给家里钱,他们觉得“应该的”,转头就贴补给弟弟;如今,连表姐的排场,也要我来垫付。
我看着姑妈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看着父母躲闪的眼神,看着弟弟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表姐夫妇故作不知的虚伪。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悲哀、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内心挣扎后,为了“家庭和睦”、“不让父母难堪”而妥协。
我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然后,我抬起头,迎上姑妈王秀琴期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真切、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姑妈,”我的声音清晰,不大,但足以让全桌人都听清,“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出门急,我忘了带钱包。手机……好像也没电了。”说着,我还配合地拿起黑屏的手机,按了按开机键,毫无反应。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像是戴了一张拙劣的面具。姑父林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表姐林薇薇停下了摆弄指甲的动作,惊讶地看着我。新女婿张明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我父母则完全愣住了,我妈李秀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我弟弟林浩,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还没搞清状况。
服务员拿着账单,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姑妈王秀琴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变了变,勉强扯出一点笑:“晚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粗心!这么大个人了,出门不带钱?手机也没电?那……那怎么办?”她的目光开始游移,看向我父母,又看向张明,最后落在我弟弟林浩身上。
我依旧保持着那副抱歉又无奈的表情,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要不……”我的目光,顺着姑妈的视线,最终也落在了我弟弟林浩身上,然后,我用一种带着疑惑的、天真的语气,清晰地问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旋已久的话:
“弟弟怎么不带钱呢?”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林浩身上。
林浩显然没料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拿着手机,一脸懵:“我?我带什么钱?我又没工作……”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我爸林建国的脸涨红了,我妈李秀兰急忙打圆场:“晚晚,你弟弟他……他没收入,哪来的钱……”
“没收入?”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妈,弟弟二十四了,大学也毕业了。就算备考,平时零花钱总有的吧?爸每月不是还给他生活费吗?今天表姐回门这么大的喜事,作为弟弟,一点心意都不表示吗?还是说,”我的目光扫过姑妈和表姐,“在大家眼里,只有我这个姐姐有‘表示心意’的义务,弟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坐着吃,吃完抹嘴就走,连假装掏一下钱包的动作都不用做?”
我的话,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将重男轻女、责任双标的家庭规则,赤裸裸地晾在了灯光下。姑妈王秀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忍让的我,会如此直接地反击,还把矛头引向了她的宝贝侄子(虽然也是她默认的受益者)。表姐林薇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觉得我破坏了她的完美宴席。新女婿张明更是面露不悦,觉得丢了面子。
“林晚!你怎么说话呢!”姑父林建国忍不住呵斥道,“一家人吃顿饭,扯这些干什么!浩子没工作,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怎么了?这么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我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冷笑,“姑父,一顿饭两千八,这叫斤斤计较?那弟弟从小到大,从我这里‘帮衬’走的学费、生活费、买东西的钱,加起来有多少,您算过吗?那叫理所当然,不叫斤斤计较,对吗?”
我转向已经目瞪口呆的父母:“爸,妈,你们总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要帮家里。我让了,也帮了。但我今天想问一句,有没有人记得,我也是你们的女儿?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压力,我的尊严?为什么每次需要付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而享受成果、得到偏爱的,永远是他?”我指向林浩。
林浩被我指得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姐!你发什么疯!不就一顿饭钱吗?你至于吗?”
“至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林浩,这不仅仅是一顿饭钱。这是态度,是公平,是你们所有人,包括你,对我长期的不尊重和索取无度。今天这钱,我不会付。不是因为我没带——我带了,但我就是不想付。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你们随意拿捏、用亲情绑架的傻瓜了。”
说完,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我的羽绒服,慢慢穿上。我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穿好衣服,我看向脸色铁青的姑妈、表情复杂的父母、愤愤不平的弟弟、以及面色难看的表姐夫妇。
“账单在那里,谁觉得该谁付,谁付。我吃好了,先走了。”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以后这种‘家庭聚会’,如果还是这种模式,就不用叫我了。我的钱和心意,只留给值得的人和事。”
我不再理会身后可能爆发的争吵、指责或挽留,拉开包厢厚重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温暖如春,但我却觉得比外面凛冽的寒风更让人舒畅。我知道,今天这番话,这顿饭,可能彻底改变我和这个原生家庭的关系。也许会面临更多的指责、孤立甚至谩骂。
但我不后悔。当我把“弟弟怎么不带钱”这个问题抛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亲手斩断了那根长期捆绑我、吸血我的无形绳索。我不是摇钱树,不是垫脚石,我是林晚,一个独立的人。我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为别人的风光买单来证明;我的亲情,也不应该建立在单方面牺牲和忍让之上。从今往后,我的钱包,我的心意,我的边界,由我自己决定。而那个总是被要求“带钱”的姐姐,今天,终于空着手,为自己赢回了一次说“不”的权利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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