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楠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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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把那张体检报告递给我时,手指特意在“肿瘤标志物五项”那一栏点了点。

“看见没?全部正常。CEA 2.3,参考值0-5,标准得很。”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就说嘛,身体好得很,你们瞎操心。”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当时他刚满52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作忙、应酬多,但自诩“底子好”。儿女劝他做肠镜,他不肯:“那玩意儿多受罪,体检都做了,血也抽了,没事就是没事。”

报告上确实一切“正常”: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所有箭头都老老实实待在参考范围内。

老陈把那几张纸往抽屉里一塞,继续过他烟酒茶饭的日子。

那处隐痛

其实那年夏天,他说过一次。

那天在他家吃饭,老陈突然放下筷子,手按着右上腹,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事,可能中午吃油了,胆囊有点闹。”他揉了揉,又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我没再多问。谁还没个吃撑的时候?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右上腹隐隐的不舒服”断断续续来了好几回。有时候饭后明显些,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

老陈自己对它的定义是:“胆囊炎,老毛病。”

他没有因为这个“隐痛”去医院。毕竟刚做完体检,血指标都正常,能有什么大事?

十二月的转折

去年十二月,老陈开始瘦。

一个月瘦了八斤,他自己还挺高兴:“减肥成功了!”他妻子却觉得不对劲——他从没刻意节食,胃口也没差,人怎么就瘦了?

紧接着是那个早晨。

老陈起床照镜子,发现眼白有点黄。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没睡好。但接下来的几天,黄越来越明显,尿的颜色也深得像浓茶。

这次他终于去了医院。

腹部超声做了不到五分钟,超声科医生就停下了探头,让他妻子进来,然后指着屏幕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具体是什么,他妻子后来复述不出来,只记得关键词:“肝脏……好多……转移……”

增强CT和肠镜在一个星期内全部做完。

肠镜报告:乙状结肠癌,病理确诊为中分化腺癌。

CT报告:肝脏多发转移灶,占据左右叶,最大者约4.8cm。

老陈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拿着那张报告,站了很久。他后来告诉我,当时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句话:“肿瘤标志物正常,CEA才2.3……”

“正常”的陷阱

肿瘤内科医生和老陈谈治疗方案时,解释了他最困惑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体检血指标都正常,却已经是晚期?”

医生拿出一张纸,画了一条线:“CEA这个指标,它的全称叫癌胚抗原。确实,很多肠癌病人会伴有CEA升高,但‘很多’不等于‘全部’。大约30%到40%的肠癌患者,尤其是某些类型或某些位置的肿瘤,CEA从头到尾都是正常的。也就是说,血里查不出来,不代表体内没有癌。”

医生的笔在纸上点了点:“而且,你肝脏上的这些转移灶,是‘沉默’的。它们长在那里,但早期肝功能可以代偿,肿瘤标志物可以不高。唯一能发出警报的,是你身体的感觉。”

“右上腹隐痛?”

“对。肝脏没有痛觉神经,但肝脏表面的包膜有。当转移灶长大、撑到包膜,或者刺激到周围组织,就会产生那种隐隐的、时有时无的胀痛感。很多人当成胆囊炎、胃病、吃坏了……但它其实是肝脏在喊救命。”

老陈沉默了。

从隐痛到肝转移

后来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才知道那个被他忽略的“隐痛”意味着什么。

结肠癌肝转移,是肠癌最常见的远处转移途径。癌细胞通过门静脉系统,最先到达的就是肝脏。早期的微小转移灶可以毫无症状,但当它们长到一定大小、数量增多时,肝脏包膜被牵拉,就会出现右上腹的隐痛或胀痛。

这种疼痛的特点是:不剧烈、时有时无、容易被误认为消化不良或胆囊问题。

而老陈的体检,恰恰漏掉了两个关键:

第一,他从未做过一次肠镜。肿瘤标志物正常,不等于肠道里没有东西。肠镜才是结直肠癌筛查的“金标准”,尤其是对于有长期不良生活习惯的中年男性。

第二,他忽略了身体最直接的信号。那些在饭后的隐痛、那些揉一揉就过去的不适,都是肝脏在敲警钟。但他把警钟当成了噪音。

后来的事

老陈的治疗从今年一月开始。

他接受了转化治疗,希望能让肝转移灶缩小,争取手术机会。化疗的副作用让他瘦得更厉害,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但他每次见我,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

上周我去医院看他,他靠在床头,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如果去年夏天那个下午,我没把那杯酒喝下去,而是直接去医院做个B超,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妻子在旁边低着头削苹果,刀停了半秒,又继续。

其实我们都知道答案。但他想听的,不是答案。

关于“正常”的反思

老陈的故事,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们太相信“化验单上的正常值”了。看到箭头没飘,就觉得万事大吉。但体检从来不是一张安全通行证,它只是一个时间点上的快照。而疾病,是在时间中生长的。

尤其是癌症。

它可能藏在正常的CEA背后。

它可能躲在年年“相仿”的结节里。

它可能伪装成一次“胆囊炎发作”,在你揉肚子的时候悄悄转移。

老陈后来常对我说一句话,我不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别等到疼得受不了才去医院。那些隐隐的、一阵一阵的、揉揉就过去的不舒服,往往才是最该当真的。”

他的肝转移灶,就是从那样一阵“隐隐的”开始的。

而那张写满“正常”的体检报告,在他抽屉里躺了一整年。它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