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那年我七岁,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山上的古寺。刚跨进大殿门槛,一个枯瘦的老和尚突然从侧殿走出来,他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缓缓抬起手说:"施主,这孩子不用拜。"
父亲的香差点掉在地上。
我至今记得那个初秋的清晨,雾气还没散,父亲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自行车,载着我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他很少带我出门,更别说去这么远的地方。出发前,母亲在厨房里絮絮叨叨:"孩子发烧都半个月了,医院看了三回也不见好,你说邪不邪门?"
父亲没吭声,只是把我裹进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里。
说实话,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山路两旁的树影在晨雾中像一个个鬼影。父亲一路没说话,只是偶尔回头摸摸我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
古寺叫云峰寺,建在半山腰,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那时候还没开发成景区,来的人很少,只有本地人偶尔来求个平安。父亲把车停在山门外,牵着我的手往里走。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都是一块两块的零钱,大概数了数,有二十多块。那是1988年,二十多块对我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大殿里很暗,只有几根蜡烛在跳动。香烟缭绕中,佛像的脸看不真切。父亲正要跪下,那个老和尚就出现了。
"这孩子不用拜。"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父亲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老和尚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竟然有些发亮。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害怕,想往父亲身后躲。
"这孩子命里带着光,佛祖见了也要让三分。"老和尚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父亲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袈裟:"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儿子病了半个月,高烧不退,您能不能帮帮忙?"
老和尚回过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施主,你儿子没病。"
"没病?"父亲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他为什么一直发烧?"
"因为他在长本事。"老和尚说,"有些孩子生来就不一样,他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这种时候,身体会发热,像是在淬炼。等这段时间过去,他就好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父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在工厂当了十几年的技术员,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要不是母亲逼得紧,他根本不会来这里。
"大师,您别跟我说这些,"父亲的语气有些冲,"我就想知道,我儿子的病能不能治好?"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父亲:"这是我自己配的药,回去煮水给孩子喝,三天就好。但是施主,有些事情,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的。"
父亲接过布包,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还站在那里,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句话都没说。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但不知道在气什么。到家后,母亲急忙迎出来,父亲把布包扔给她:"按他说的煮。"然后就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干草药,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苦味。她按照老和尚的吩咐,煮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汤。我捏着鼻子喝下去,苦得眼泪都出来了。
说来也怪,那天晚上,我的烧就退了。第二天,完全好了。母亲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云峰寺的老和尚有多灵验。但父亲始终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明白老和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病好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梦里,我看见隔壁王奶奶家的老槐树倒了,砸在了她家的房顶上。梦境清晰得就像真的一样,我甚至能听见树干断裂的声音,看见瓦片四处飞溅。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个梦告诉了母亲。她正在做饭,随口说了句:"小孩子做梦,别当真。"
但当天下午,一阵大风过后,王奶奶家的老槐树真的倒了,砸在了房顶上,跟我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母亲吓坏了,拉着我去找父亲。父亲正在厂里加班,听完母亲的话,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蹲下来,抓着我的肩膀问:"你真的梦到了?"
我点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以后这种梦,不要再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