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豫东平原的天，我攥着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挤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晃悠了七个小时才到镇上。
又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村里赶，车轱辘碾过土路的扬尘，心里揣着的除了欢喜，还有一股子憋了十几年的气。
谁能想到，那个从小就处处刁难我家、把欺负我们当成家常便饭的村长李老根，会在这个暑假，腆着老脸来我家提亲，想把他的宝贝女儿嫁给我。
我家在村里是独户，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嘴笨不会来事，加上我小时候体弱，读书又花钱，家里光景一直紧巴，在村里向来是软柿子。
村长李老根是村里的土霸王，堂兄弟多，嗓门大，心眼小，谁要是敢不顺他的意，准没好果子吃，我家受他的欺负，数都数不清。
前年天旱，村里的水渠就一条，浇地得排号，李老根仗着自己是村长，把水渠截了先浇他家的地，我家的玉米地就在渠尾。
眼睁睁看着玉米苗旱得卷了叶，我爹厚着脸皮去求他，被他叉着腰骂了回来，说“穷酸样还想跟老子抢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还有去年我家想盖个偏房放农具，手续都备齐了，他硬说我家占了集体的地，愣是卡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我娘拎着一篮鸡蛋去他家，低三下四说了半天好话，才松了口。
那时候我还在复读，看着爹娘受委屈，心里恨得牙痒痒，暗下决心一定要考出去，让爹娘不再被人欺负，拿到军校通知书的消息，比风传得还快，我还没到家，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围满了人。
以往见了我家就绕着走的街坊，都笑着凑上来道喜，唯有李老根，站在人群后头，叼着烟袋锅，眼神阴沉沉的，看了我几眼就走了。
我心里想着，总算扬眉吐气了，往后他再想欺负我家，也得掂量掂量，可我万万没想到，回家的第二天一早，李老根就拎着东西上门了。
一瓶洋河大曲，两斤水果糖，还有一包前门烟，堆着满脸的笑，嗓门也比平时软了八度：“大侄子，出息了！军校生，以后就是军官了，吃皇粮的人啊！”
我爹娘站在一旁，愣得手足无措，毕竟从前他来我家，不是训人就是找茬，从没给过好脸色，我心里膈应，端着碗喝粥，没搭理他。
他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跟我爹唠嗑，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说我从小就看着聪明，将来准能当大官，那之后，李老根就像粘了我家一样，天天往这跑，要么扛着锄头来帮我家薅花生。
要么拎着刚摘的黄瓜西红柿送过来，甚至还让他老婆来帮我娘做饭，他的女儿小芳，比我小一岁，长相清秀，性格腼腆。
平时很少出门，也被他打发来我家，帮着扫院子、喂鸡，见了我就红着脸低头，一句话也不说，其实小芳人不坏，小时候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她还偷偷塞过我一颗糖。
只是她爹的所作所为，让我对她也提不起半点好感，每次她来，我都刻意躲着，爹娘看出了端倪，私下里跟我说，李老根这是有事求我。
我心里明镜似的，无非是看中我考上了军校，以后有出息，想攀个关系，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心思会这么深，竟然打起了嫁女儿的主意。
那天傍晚，李老根又来我家，还拎了一只老母鸡，非要留着吃饭，我爹拗不过他，杀了鸡炖了，还开了他带来的洋河大曲。
酒过三巡，李老根放下酒杯，拉着我的手，终于摊牌了：“大侄子，叔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出息。
叔有个心思，想把小芳嫁给你，你俩年纪相仿，郎才女貌，结了亲，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叔肯定好好照应你家，你在部队也能放心。”
这话一出，我爹娘都愣住了，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我抽回手，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看着李老根那张堆满谄媚的脸，想起他以前欺负我家的种种。
一字一句地说：“李叔，多谢你看得起我，只是这事，我不能答应。”李老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咋了？小芳配不上你？”“不是配不上，”我看着他，毫不避讳。
“我考上军校，有部队的纪律，不能随便谈恋爱，而且以后分配到哪里还不知道，不想耽误小芳，再说，前些年我家受的那些委屈，李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我考上军校了，你就想结亲，早干嘛去了？”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李老根的脸上，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小芳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李老根恼羞成怒，拍着桌子骂了几句，拎着东西摔门而去，走的时候还放狠话，说我不识抬举，那天之后，李老根再也没来过我家，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事，背地里都议论他势利眼，偷鸡不成蚀把米。
有人劝我，说村长家条件好，小芳人也不错，答应了也不吃亏，可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攀附，我不稀罕，我考出去，不是为了攀龙附凤，只是为了让爹娘不再受气，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暑假结束后，我背着行囊去了军校，一走就是好几年，后来听说，小芳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算安稳。
而李老根，因为在村里作威作福，后来被村民举报，撤了村长的职，没了权势，在村里也没了往日的威风，见了我家的人，都绕着走。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早已从军校毕业，在部队干到了团级，转业后在城里安了家，爹娘也被我接来城里住了。
偶尔回村，还能看到李老根，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再也没有当年的蛮横样，每次想起那个夏天，想起他提亲的样子，我都感慨万千。
80年代的农村，人情世故里藏着太多的现实与势利，人穷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一旦有了出息，身边就围满了趋炎附势的人。
只是我始终记得，做人不能忘本，不能因为别人的巴结就迷失自己，更不能原谅那些曾经的伤害，靠自己的努力赢得的尊重，才是最踏实的，那些靠着攀附得来的关系，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