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年味，是从清晨贴春联的浆糊香里飘出来的，红底金字的春联刚贴好，老婆就催着我收拾东西，说要去大伯家吃团圆饭。
大伯是我父亲的亲哥哥，性子直来直去，待人却极实在，每年的大年三十，一大家子人总聚在他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像过年。
我牵着五岁的女儿糯糯的手，她穿着红棉袄，小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蹦蹦跳跳的，像只欢快的小兔子。
只是这只小兔子，被我们一家人宠得没了边，我和老婆平时工作忙，女儿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老人隔代亲，糯糯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久而久之，性子娇纵，淘气得没个分寸，闯点小祸我们总想着孩子还小，摆摆手就过去了，从没真正严厉地教过她。
到了大伯家，院门敞着，里面传来炒菜的滋滋声和家人的谈笑声，堂哥正蹲在客厅拆快递，是他攒了好久钱买的海贼王限量版手办，宝贝得紧。
糯糯一进门就挣脱了我的手，像脱了缰的小马驹，先跑到茶几旁，把摆着的坚果、糖果扒拉了一地，花生瓜子滚得满客厅都是，大伯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孩子嘛，活泼点好。”
我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我收拾下”，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只随口喊了糯糯一声，她歪着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又跑开了。
客厅角落摆着大伯养了大半年的蝴蝶兰，开得正艳，是大伯的心头好，平时连我们碰一下都不让。
糯糯偏偏凑了过去，伸手去扯花瓣，我刚想喊住她，她脚下一绊，整盆蝴蝶兰被她带倒在地，花盆摔得粉碎，泥土溅了一地，花瓣落了大半。
大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狼藉，没骂孩子，只看着我说：“孩子小，你得教她懂规矩，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得说清楚。”
我赶紧道歉，蹲下来收拾，老婆也拉过糯糯，想让她道歉，可糯糯却嘴硬，撇着嘴说：“这花不好看，摔了就摔了。”
我心里有点火，却也只是轻拍了下她的屁股，没真的批评，爷爷奶奶还在一旁护着：“孩子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糯糯转头又盯上了堂哥的手办，堂哥刚把手办摆到电视柜上，转身去拿水的功夫，糯糯就伸手去掰手办的胳膊，堂哥回头看到，赶紧喊：“糯糯，别碰！”
可已经晚了，手办的胳膊被掰得松了扣，糯糯见堂哥凶她，也来了脾气，抬手就把旁边的水杯扫到地上，水全洒在了手办上，塑料的底座瞬间浸了水。
堂哥急了，冲过去把糯糯拉到一边，声音大了些：“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这是我好不容易买的！”糯糯被吓哭了，却还是犟，伸手推了堂哥一把。
这一幕刚好被大伯看到，他气得脸通红，几步走过来，没等我们反应，抬手给了糯糯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开，所有的谈笑声瞬间消失，屋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鞭炮声。
糯糯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了几秒后，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小脸上瞬间浮起一个红手印。
我当时脑子一热，血直往头上涌，冲过去攥住大伯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大伯，你干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老婆赶紧拉住我，一边抱着糯糯哄，一边给大伯道歉，爷爷奶奶也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大伯甩开我的手，气得喘粗气，指着糯糯说：“孩子小？孩子小就可以没规矩？就可以随便毁别人的东西？我今天这一巴掌，是替你教她！
你当爹的不管，总有人替你管，现在我打她，是让她长记性，等她长大了出去闯祸，社会可不会惯着她，到时候吃的亏，比这一巴掌重一百倍！”
大伯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身上，让我瞬间冷静下来，我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糯糯，看着她脸上的红手印，心里又疼又涩。
再看看地上的蝴蝶兰、洒了水的手办，还有大伯气得发红的眼睛，堂哥蹲在地上心疼地擦着手办的样子，我松开了攥着拳头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那一桌团圆饭，吃得格外压抑，糯糯窝在我怀里，不敢说话，只是偶尔抽噎几声，我看着她的红手印，心里却没了半点责怪大伯的意思。
大伯后来跟我聊了很久，他说他不是故意打孩子，只是实在气不过，孩子的教育，从来不是一味的宠爱，规矩才是立身处世的根本，爱要有度，教要有方，不然就是害了孩子。
他说，我这个当爹的，总觉得孩子小，舍不得管，可正是这份舍不得，让孩子越来越没教养，越来越不懂规矩。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糯糯靠在老婆怀里，小声问我：“爸爸，我是不是错了？”
我摸着她的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是，宝宝错了，随便碰别人的东西是错，摔坏东西不道歉是错，推哥哥也是错。
大伯打你，是让你记住，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糯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了老婆的怀里。
到家后，我和老婆聊了很久，我们都意识到，这些年，我们对糯糯的溺爱，成了害她的刀。
我们总想着给她最好的，却忘了教她最基本的规矩和教养，忘了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大年三十的这一耳光，打在女儿的脸上，却狠狠敲在了我的心上，让我猛然醒悟。
这个大年三十，没有往年的欢声笑语，却让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课，大伯的那一巴掌，不是苛责，而是警醒，让我明白，育儿之路，从来不是一路纵容，而是爱与规矩并行。
我真的受教了，往后的日子，我会学着做一个严父，教女儿懂规矩、明事理、有教养，这才是一个父亲能给孩子最好的新年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