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过年,初二吧,我二叔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棕褐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透明的薄塑料袋,能清楚看见里面两瓶白酒,商标我不认识,还有一条红双喜。袋子拎手处拧成了细细一股,在他手指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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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在厨房炸圆子,声音混着油烟机响,喊着我的小名让我去开门。我把二叔让进来,接过那个袋子,轻飘飘的。东西放在玄关地板上,靠着墙,有点歪。我给他泡茶,用的是柜子里招待客人用的陶瓷杯子。他双手接过去,焐在手心里,眼睛望着电视,其实也没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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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聊天,话头总是断。他说今年雨水多,家里两亩秧苗长得一般。他说我堂妹在县里读高中,成绩还行。他说我看起来比上次胖了点,城里饭养人。我嗯嗯地应着,低头划手机,家族群里抢了几个红包,一分两分的。厨房里,我妈把油锅烧得哗哗响,像是要把那点安静填满。

临走,二叔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两个很小的红包,薄薄的,递给我和我妹,说拿着买糖吃。推让了一下,还是接了。送他下楼,老楼梯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一步一步下得很慢。我说二叔慢走。他在转角那儿哎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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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屋里,妈在收拾茶几上二叔用过的杯子。我说,二叔怎么还拿这种酒,超市里都没见过了。妈没停手,用抹布慢慢擦着茶几面,说,你二叔在镇上水泥厂看仓库,一个月不到三千。那酒,怕是厂里年底发的,他没舍得喝。那条烟,他平时自己抽的是更便宜的。

我没说话。红包我拆开了,一张崭新的二十块钱,折得方方正正。

晚上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过年,在二叔家。他用大灶烧饭,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他往我手里塞过一个烤得焦黑滚烫的红薯,说小心烫小心烫。红薯很甜,黏在手指上。那时他头发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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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在城里,一年回来这么几天。我关于体面的概念,是包装精美的礼盒,是价签上的数字。二叔的体面,是那两瓶可能是他得到的最好的酒,是他特意去换的新钱,是他进门时努力挺直的背。我嫌弃那份礼物的寒酸时,没看见那份礼物已经是他能捧出的最厚实的东西。

而我妈收拾茶几时,是在收拾我留下的那点看不见的狼藉。后来我知道,正月里她去了二叔家一趟,送了一箱我带回去的坚果,还有两条更好的烟。她说顺路,说家里没人抽,放着也是浪费。她说这话时,二叔一直点头,脸上挂着笑。

我们拍拍屁股回了城,回到那个用门禁和电梯分隔开的世界。老家的是非、人情、一张脸上的光与暗,都留给了父母。他们在那个走几步就能遇到熟人的地方,要为我们那些不经意间的轻慢,一遍遍地赔上笑脸,补上礼数,把裂了缝的关系,用最妥帖的方式黏合起来。我们觉得那礼物搁在地板上碍眼,他们看到的,是送礼的人回去后,可能整晚都没睡好的样子。

有些东西,城里不讲究了,老家还讲究。有些重量,我们掂量不出,父母心里清清楚楚。我们不在那个江湖里,但他们还在。我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往他们常年经营的水塘里扔石子。我们扔得随意,他们得等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再想办法让水面平静下来。

所以后来,再有亲戚提着那样的塑料袋上门,我都会赶在妈前面去接过来,说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坐。我会把茶泡上,把瓜子花生推过去,问问地里的收成,问问孩子的成绩。我知道我接住的不是塑料袋,是某个人一路揣过来的,怕被冷风吹凉了的心意。

我好好接住了,我爸妈在那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走路就能更稳当一些。他们的脸面,有一半是长在我们这些子女身上的。我们笑了,他们的脸就是亮的。